第160章 儿子？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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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通传的声音方落，皇后曹娘娘已是缓步走了进来。</p>
她今年也是五十上下，只是身形依旧端直丰润。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织金褙子，领口袖缘压着金银线交错的缠枝牡丹纹。颈间挂着一串碧玉珠链，颗颗圆润，衬得肌肤愈发莹白。</p>
下身系一条鸦青织金马面裙，裙门绣着两只衔珠凤纹，行走间裙幅轻摆，那凤纹便若隐若现。</p>
曹娘娘盈盈行礼，官家忙伸手道：</p>
“弄这些虚礼做什么？听说你不爽利，我这里有事还没过去，你倒是先来了。”</p>
曹娘娘的目光落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折子上，弯腰捡起了那张行草放在案上，就见上面写着“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字写得不错，却是没有落款。</p>
她盯着那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出声：</p>
“他也敢说‘已识乾坤大’！他识得什么乾坤？三十岁的人了，连汴京城里卖炊饼的都知道越王比他出息！井底之蛙也敢说见过天！”</p>
官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听曹娘娘说道：</p>
“还‘犹怜草木青’？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怜旁人？！我看他就是不知道自家几斤几两，自己不过是别人眼中的草木罢了，还敢怜起旁人了？！”</p>
官家听得眼皮一跳，她这话里字字句句都是在骂吴王，可又好像不全是骂吴王。他心里咯噔一下，开口时先叹了口气：</p>
“娘娘怎么知道三郎的事了？”</p>
曹娘娘在他对面的锦凳上坐了，才道：</p>
“今日太子妃带着钧儿的新妇来坤宁殿请安。进了我的门一句话不说，娘俩就跪下了，问什么也是不说。把我急得不行，还以为钧儿混账做了什么事。</p>
使人叫了他来，他倒好，和那娘两个一处跪着。一家三口哭得我头疼……”</p>
小内侍感觉听到了官家磨牙的声音，曹娘娘叹了口气，“我使人送走了他们，才又遣人问了，说三郎的船在码头停了十来日了。”</p>
“官家，我一共就得了两个小郎，大郎还……”饶是她刚强，还是红了眼眶。</p>
官家握住了她的手：</p>
“你呀，理他们做什么？下回再这样，直接将人撵了出去！钧儿越发不像话，妇人这般糊涂也就罢了，他偏也要跟着……”</p>
曹娘娘见他这样子，抬眼看着他：</p>
“官家，大郎没了，我疼惜钧儿，可……可三郎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官家说钧儿糊涂，官家，纵是三郎混账了些，可也罪不至死。他一个做侄儿的，如何就敢这般行事？！”</p>
官家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他就知道：</p>
“娘娘，大郎走的这段时日，朝廷里的声音你不知道。不少大臣上疏请立新太子，呼声最高的就是越王和钧儿。</p>
钧儿自知年幼，二叔叔又年富力强，声望颇显，他自也是担惊受怕。</p>
二郎这回起事也好，事败也好，这后面未偿没有钧儿推波助澜。娘娘，太子是要承袭国运的，心思深沉些不是坏事……”</p>
曹娘娘单手支额也是叹气：</p>
“我知官家要考虑国体，我也知道百姓中有句僭越的话叫‘最是无情帝王家’。</p>
这位子争上一争本也没什么，就如官家说的，有些心思手段不是坏事。可是官家，三郎那个混账做了什么就值当得他下这样的手？”</p>
官家一时说不出话来，殿内一时静得只剩龙涎香在铜炉里缓缓烧着，细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散得无影无踪。</p>
“官家，你只说三郎混账，可你想他离二郎那般近，他不做些什么事体，二郎能放过他？二郎心底不纯，再加上有心挑动，三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玉石俱焚。</p>
二郎做的事大，可为什么偏三郎最先被发现？官家，这是黄芬玉查得好，还是三郎不想藏？”</p>
官家如何不懂这个，他看着曹娘娘的白发道：</p>
“娘娘，三郎他确是做了错事。有三百二十七人死在了平陵山里……”</p>
“官家，三百二十七人因三郎而死，你便是打杀了他，我也无话说。可若他是死在了自家侄子手里，我却是不依。”</p>
官家张了张嘴，想说“钧儿还年幼，行事冲动了些”，可看着曹娘娘的白发他又说不出口。</p>
曹娘娘看着他，语气缓了些：</p>
“我知官家宅心仁厚，前朝的事情也轮不到我一介妇人置喙。”</p>
曹娘娘重新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p>
“官家……”还不等她说完，官家已是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要将她扶起来，小内侍也从另一侧扶住她。</p>
曹娘娘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p>
“臣妾已是知天命之年，只得了三个孩儿。大郎已是殁了，嘉娘已经嫁到齐州快二十年了。</p>
三郎不成器……”</p>
官家已是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曹娘娘看着那张大行草泪落得更凶：</p>
“官家，让那混账进宫吧，别让他在那楼船上等着了。官家说得对，平陵山里的事总要有交代，是打杀是流放，我无二话。</p>
只是别让他再等了，他就是憨傻的，在外面再遭了什么，我也放不下心来……”</p>
官家的脸沉了下来，曹娘娘知他不喜听这话，可她也是豁出去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钧儿未免也太欺负人了些。</p>
“娘娘这话却是诛心！”官家有些不悦，“钧儿年少冲动，又不知下面行事之人的歹毒险恶，行事孟浪了些……”</p>
却不想曹娘娘半分不让：</p>
“官家说我诛心，何不说自家偏心！钧儿是不知下面行事之人的歹毒险恶，三郎就是草菅人命？自家的亲叔叔，他挑唆一二，也当得一句年纪轻轻手腕了得，可要将人打杀了就未免太过了些！”</p>
许是太激动，才说完这话曹娘娘骤然神色一变，竟是站立不住，整个人倒了下去，还是内侍宫女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她。</p>
娘娘的两只手按在胸口，脸色瞬间褪成灰白，已经有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渗出。</p>
官家已是骇得说不出话来，一面让赶紧传太医，一边让人将娘娘扶到榻上，他一手握住曹娘娘的手：</p>
“你这性子真是半分也不改！我马上就命人将那混账送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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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通传的声音方落，皇后曹娘娘已是缓步走了进来。</p>
她今年也是五十上下，只是身形依旧端直丰润。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织金褙子，领口袖缘压着金银线交错的缠枝牡丹纹。颈间挂着一串碧玉珠链，颗颗圆润，衬得肌肤愈发莹白。</p>
下身系一条鸦青织金马面裙，裙门绣着两只衔珠凤纹，行走间裙幅轻摆，那凤纹便若隐若现。</p>
曹娘娘盈盈行礼，官家忙伸手道：</p>
“弄这些虚礼做什么？听说你不爽利，我这里有事还没过去，你倒是先来了。”</p>
曹娘娘的目光落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折子上，弯腰捡起了那张行草放在案上，就见上面写着“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字写得不错，却是没有落款。</p>
她盯着那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出声：</p>
“他也敢说‘已识乾坤大’！他识得什么乾坤？三十岁的人了，连汴京城里卖炊饼的都知道越王比他出息！井底之蛙也敢说见过天！”</p>
官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听曹娘娘说道：</p>
“还‘犹怜草木青’？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怜旁人？！我看他就是不知道自家几斤几两，自己不过是别人眼中的草木罢了，还敢怜起旁人了？！”</p>
官家听得眼皮一跳，她这话里字字句句都是在骂吴王，可又好像不全是骂吴王。他心里咯噔一下，开口时先叹了口气：</p>
“娘娘怎么知道三郎的事了？”</p>
曹娘娘在他对面的锦凳上坐了，才道：</p>
“今日太子妃带着钧儿的新妇来坤宁殿请安。进了我的门一句话不说，娘俩就跪下了，问什么也是不说。把我急得不行，还以为钧儿混账做了什么事。</p>
使人叫了他来，他倒好，和那娘两个一处跪着。一家三口哭得我头疼……”</p>
小内侍感觉听到了官家磨牙的声音，曹娘娘叹了口气，“我使人送走了他们，才又遣人问了，说三郎的船在码头停了十来日了。”</p>
“官家，我一共就得了两个小郎，大郎还……”饶是她刚强，还是红了眼眶。</p>
官家握住了她的手：</p>
“你呀，理他们做什么？下回再这样，直接将人撵了出去！钧儿越发不像话，妇人这般糊涂也就罢了，他偏也要跟着……”</p>
曹娘娘见他这样子，抬眼看着他：</p>
“官家，大郎没了，我疼惜钧儿，可……可三郎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官家说钧儿糊涂，官家，纵是三郎混账了些，可也罪不至死。他一个做侄儿的，如何就敢这般行事？！”</p>
官家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他就知道：</p>
“娘娘，大郎走的这段时日，朝廷里的声音你不知道。不少大臣上疏请立新太子，呼声最高的就是越王和钧儿。</p>
钧儿自知年幼，二叔叔又年富力强，声望颇显，他自也是担惊受怕。</p>
二郎这回起事也好，事败也好，这后面未偿没有钧儿推波助澜。娘娘，太子是要承袭国运的，心思深沉些不是坏事……”</p>
曹娘娘单手支额也是叹气：</p>
“我知官家要考虑国体，我也知道百姓中有句僭越的话叫‘最是无情帝王家’。</p>
这位子争上一争本也没什么，就如官家说的，有些心思手段不是坏事。可是官家，三郎那个混账做了什么就值当得他下这样的手？”</p>
官家一时说不出话来，殿内一时静得只剩龙涎香在铜炉里缓缓烧着，细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散得无影无踪。</p>
“官家，你只说三郎混账，可你想他离二郎那般近，他不做些什么事体，二郎能放过他？二郎心底不纯，再加上有心挑动，三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玉石俱焚。</p>
二郎做的事大，可为什么偏三郎最先被发现？官家，这是黄芬玉查得好，还是三郎不想藏？”</p>
官家如何不懂这个，他看着曹娘娘的白发道：</p>
“娘娘，三郎他确是做了错事。有三百二十七人死在了平陵山里……”</p>
“官家，三百二十七人因三郎而死，你便是打杀了他，我也无话说。可若他是死在了自家侄子手里，我却是不依。”</p>
官家张了张嘴，想说“钧儿还年幼，行事冲动了些”，可看着曹娘娘的白发他又说不出口。</p>
曹娘娘看着他，语气缓了些：</p>
“我知官家宅心仁厚，前朝的事情也轮不到我一介妇人置喙。”</p>
曹娘娘重新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p>
“官家……”还不等她说完，官家已是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要将她扶起来，小内侍也从另一侧扶住她。</p>
曹娘娘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p>
“臣妾已是知天命之年，只得了三个孩儿。大郎已是殁了，嘉娘已经嫁到齐州快二十年了。</p>
三郎不成器……”</p>
官家已是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曹娘娘看着那张大行草泪落得更凶：</p>
“官家，让那混账进宫吧，别让他在那楼船上等着了。官家说得对，平陵山里的事总要有交代，是打杀是流放，我无二话。</p>
只是别让他再等了，他就是憨傻的，在外面再遭了什么，我也放不下心来……”</p>
官家的脸沉了下来，曹娘娘知他不喜听这话，可她也是豁出去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钧儿未免也太欺负人了些。</p>
“娘娘这话却是诛心！”官家有些不悦，“钧儿年少冲动，又不知下面行事之人的歹毒险恶，行事孟浪了些……”</p>
却不想曹娘娘半分不让：</p>
“官家说我诛心，何不说自家偏心！钧儿是不知下面行事之人的歹毒险恶，三郎就是草菅人命？自家的亲叔叔，他挑唆一二，也当得一句年纪轻轻手腕了得，可要将人打杀了就未免太过了些！”</p>
许是太激动，才说完这话曹娘娘骤然神色一变，竟是站立不住，整个人倒了下去，还是内侍宫女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她。</p>
娘娘的两只手按在胸口，脸色瞬间褪成灰白，已经有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渗出。</p>
官家已是骇得说不出话来，一面让赶紧传太医，一边让人将娘娘扶到榻上，他一手握住曹娘娘的手：</p>
“你这性子真是半分也不改！我马上就命人将那混账送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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