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夜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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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叩了三下，黄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王爷，宫里来人了。”</p>
吴王已经睡下了，方引忙答了一声：“黄巡使，王爷……”。</p>
“进来。”吴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等的人终于来了。</p>
舱门推开，黄显带了一人进来。</p>
那人四十来岁，青布直裰，白面无须，身形清瘦，进来便行了个大礼，声音里还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p>
“奴婢王德，奉官家口谕，请三殿下即刻随奴婢入宫。”</p>
吴王打量了王德两眼，又看了看门外隐约可见的人影，笑道：</p>
“竟是要罚你来跑这一趟了。方引，更衣！”</p>
这活计方引已是做熟了的，很快将一身常服与吴王换上。吴王看了一眼这屋子，才侧头对黄显说：</p>
“我走了，你可以复命去了。”说着就要往外走。</p>
王德将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斗篷给吴王系上，口中只说：</p>
“三殿下，夜风冷。”便将斗篷的帽兜也给吴王戴上，将他遮的严严实实。</p>
方引见了这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位天潢贵胄的王爷就要走了，自己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他了。</p>
“王爷……”方引规规矩矩地跪下：</p>
“我不过一个乡下小子，也不敢说什么感谢王爷教导的话，只希望王爷此行顺遂平安！”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p>
吴王点头：</p>
“行了……瞧你那出息，怎么还哭了？高兴地吧？终于可以回溧阳了，喜极而泣了……”</p>
“王爷……”方引那点子不舍和难过被吴王搅得碎了一地，吴王也不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p>
“别忘了我的罗！”</p>
路过黄显的时候，吴王给黄显使了脸色，稍稍往后偏了一下头，黄显会意，也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p>
吴王和王德消失在夜色里，黄显见方引还在地上跪着，就走过去拉起他：</p>
“行了，收拾东西吧，一会儿我们也就下船了。”</p>
不说方引，只说轿子一路进了禁中，走了一会儿路，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吴王听见王德在和人说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清。</p>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的声音传过来：</p>
“三殿下，还请下轿，随奴婢去坤宁殿。”吴王一愣，这是紫云姑姑的声音，他忙一掀轿帘走下轿子，果然是紫云姑姑，她带了一个小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正站在那儿等着他。</p>
他略点点头，抬步便跟着她们走。</p>
王德急得跑了两步，叹口气，转身往福宁殿去了。</p>
深夜的坤宁殿里还亮着灯火，曹娘娘正歪坐在榻上看着从外走出来的儿子。</p>
他已经脱去了少年离京时的稚嫩，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p>
吴王也看着母亲，十五岁成亲就离京到了常州，最后一次回来是自己的冠礼，自此之后已经十年没有再见过母亲了。</p>
他走的时候娘娘头发还乌沉沉的，如今两鬓已经白多黑少，他再也忍不住急走了几步，又在娘娘身前一丈的位置扑通跪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喊了一声“娘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p>
曹娘娘也从榻上站起来，有两个宫娥忙去搀扶，吴王见了忙急急膝行几步来到榻前，伸手抱了母亲的腿放声痛哭。</p>
曹娘娘让他哭得心肝都挤在一起疼，他离京的时候才过十五岁，成亲不过两个月，个子都还没长起来了呢。</p>
现下说他犯了错，就要喊打喊杀了？</p>
曹娘娘摸着他的发顶，边哭边恨声道：</p>
“你这混账东西！你还哭，你置阿娘于何地！置你新妇与孩儿于何地!</p>
你还犹怜草木青，你当你是什么？你自家就是草木！你新妇孩儿你都顾不上，你还……”</p>
说着便用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几下。</p>
“常州那地方还是阿娘与你挑的，不像苏杭富庶惹人眼，又不像青、齐冬日严寒，你怎么就不知足！”</p>
吴王只抱着曹娘娘哭，半个字也不说。</p>
曹娘娘气得狠了，见榻上放了一个如意，披手拿过来在他背上狠敲了几下：</p>
“打死你这个混账的东西！你大兄走了，你阿姐嫁去齐州也十来年没回来了，你这个狗东西……”</p>
不等曹娘娘说完，吴王抬起头：</p>
“娘娘，我在常州一待就是十五年，我已经十年没见过官家和娘娘了……我不记得宫里的样子，汴京城的样子了……娘娘，我是王爷，可我出不了常州城半步，娘娘，你想三郎，三郎也想你……”</p>
曹娘娘丢了手里的如意，抱着自家郎君哭了起来，还是紫云姑姑道：</p>
“三殿下，莫要惹娘娘哭了，娘娘有心痛之症，最忌惊惧忧喜。”</p>
吴王让母亲重新在榻上坐下，自己仍在她身边跪下，把她的手拉了放在膝头，自家又把脸贴在她的手上，轻声道：</p>
“娘娘，我自知做错了事，请罪的折子也写了，官家要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娘娘，我就想回汴京宫城看看，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看看娘娘。其他的，随便吧。”</p>
曹娘娘还想打他，手又被他压着，只好骂道：</p>
“老二那个杀才你不晓得他？你和他一起混什么？你小时候被他坑得还不够？这都三十的人，过几年都要抱孙子的人了，怎么就……”</p>
“阿娘，我还能怎么办呢？二哥那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他本来好好地，从去年就鬼迷了心窍似的，要走着那窄路。旁的话就是对着娘娘我也好不说……我先知道了这事，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p>
娘娘，我能有什么法子？二哥猜忌我，试探我。如今我按他的意思做了，只是自己不争气露了马脚，引了人来查，这事发就谁也怪不得我了。</p>
娘娘，你也知道我，素来就不是精明的，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再说，我也真是在常州待够了，一个地方待了那么久，娘娘，哪怕是流放，换个新地方吧。”</p>
曹娘娘猛地把手抽出来，从榻上又拾起那柄如意打在他身上：</p>
“混账东西，你想流放就流放？人家还想要你的命呢！”</p>
吴王被打了一激灵，原来挨打这般疼。</p>
“我的命也没那般好要，他不是也没要成吗？！”</p>
曹娘娘气得又打了两下，吴王伸手夺过如意，“阿娘……”</p>
曹娘娘便又哭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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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叩了三下，黄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王爷，宫里来人了。”</p>
吴王已经睡下了，方引忙答了一声：“黄巡使，王爷……”。</p>
“进来。”吴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等的人终于来了。</p>
舱门推开，黄显带了一人进来。</p>
那人四十来岁，青布直裰，白面无须，身形清瘦，进来便行了个大礼，声音里还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p>
“奴婢王德，奉官家口谕，请三殿下即刻随奴婢入宫。”</p>
吴王打量了王德两眼，又看了看门外隐约可见的人影，笑道：</p>
“竟是要罚你来跑这一趟了。方引，更衣！”</p>
这活计方引已是做熟了的，很快将一身常服与吴王换上。吴王看了一眼这屋子，才侧头对黄显说：</p>
“我走了，你可以复命去了。”说着就要往外走。</p>
王德将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斗篷给吴王系上，口中只说：</p>
“三殿下，夜风冷。”便将斗篷的帽兜也给吴王戴上，将他遮的严严实实。</p>
方引见了这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位天潢贵胄的王爷就要走了，自己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他了。</p>
“王爷……”方引规规矩矩地跪下：</p>
“我不过一个乡下小子，也不敢说什么感谢王爷教导的话，只希望王爷此行顺遂平安！”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p>
吴王点头：</p>
“行了……瞧你那出息，怎么还哭了？高兴地吧？终于可以回溧阳了，喜极而泣了……”</p>
“王爷……”方引那点子不舍和难过被吴王搅得碎了一地，吴王也不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p>
“别忘了我的罗！”</p>
路过黄显的时候，吴王给黄显使了脸色，稍稍往后偏了一下头，黄显会意，也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p>
吴王和王德消失在夜色里，黄显见方引还在地上跪着，就走过去拉起他：</p>
“行了，收拾东西吧，一会儿我们也就下船了。”</p>
不说方引，只说轿子一路进了禁中，走了一会儿路，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吴王听见王德在和人说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清。</p>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的声音传过来：</p>
“三殿下，还请下轿，随奴婢去坤宁殿。”吴王一愣，这是紫云姑姑的声音，他忙一掀轿帘走下轿子，果然是紫云姑姑，她带了一个小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正站在那儿等着他。</p>
他略点点头，抬步便跟着她们走。</p>
王德急得跑了两步，叹口气，转身往福宁殿去了。</p>
深夜的坤宁殿里还亮着灯火，曹娘娘正歪坐在榻上看着从外走出来的儿子。</p>
他已经脱去了少年离京时的稚嫩，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p>
吴王也看着母亲，十五岁成亲就离京到了常州，最后一次回来是自己的冠礼，自此之后已经十年没有再见过母亲了。</p>
他走的时候娘娘头发还乌沉沉的，如今两鬓已经白多黑少，他再也忍不住急走了几步，又在娘娘身前一丈的位置扑通跪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喊了一声“娘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p>
曹娘娘也从榻上站起来，有两个宫娥忙去搀扶，吴王见了忙急急膝行几步来到榻前，伸手抱了母亲的腿放声痛哭。</p>
曹娘娘让他哭得心肝都挤在一起疼，他离京的时候才过十五岁，成亲不过两个月，个子都还没长起来了呢。</p>
现下说他犯了错，就要喊打喊杀了？</p>
曹娘娘摸着他的发顶，边哭边恨声道：</p>
“你这混账东西！你还哭，你置阿娘于何地！置你新妇与孩儿于何地!</p>
你还犹怜草木青，你当你是什么？你自家就是草木！你新妇孩儿你都顾不上，你还……”</p>
说着便用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几下。</p>
“常州那地方还是阿娘与你挑的，不像苏杭富庶惹人眼，又不像青、齐冬日严寒，你怎么就不知足！”</p>
吴王只抱着曹娘娘哭，半个字也不说。</p>
曹娘娘气得狠了，见榻上放了一个如意，披手拿过来在他背上狠敲了几下：</p>
“打死你这个混账的东西！你大兄走了，你阿姐嫁去齐州也十来年没回来了，你这个狗东西……”</p>
不等曹娘娘说完，吴王抬起头：</p>
“娘娘，我在常州一待就是十五年，我已经十年没见过官家和娘娘了……我不记得宫里的样子，汴京城的样子了……娘娘，我是王爷，可我出不了常州城半步，娘娘，你想三郎，三郎也想你……”</p>
曹娘娘丢了手里的如意，抱着自家郎君哭了起来，还是紫云姑姑道：</p>
“三殿下，莫要惹娘娘哭了，娘娘有心痛之症，最忌惊惧忧喜。”</p>
吴王让母亲重新在榻上坐下，自己仍在她身边跪下，把她的手拉了放在膝头，自家又把脸贴在她的手上，轻声道：</p>
“娘娘，我自知做错了事，请罪的折子也写了，官家要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娘娘，我就想回汴京宫城看看，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看看娘娘。其他的，随便吧。”</p>
曹娘娘还想打他，手又被他压着，只好骂道：</p>
“老二那个杀才你不晓得他？你和他一起混什么？你小时候被他坑得还不够？这都三十的人，过几年都要抱孙子的人了，怎么就……”</p>
“阿娘，我还能怎么办呢？二哥那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他本来好好地，从去年就鬼迷了心窍似的，要走着那窄路。旁的话就是对着娘娘我也好不说……我先知道了这事，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p>
娘娘，我能有什么法子？二哥猜忌我，试探我。如今我按他的意思做了，只是自己不争气露了马脚，引了人来查，这事发就谁也怪不得我了。</p>
娘娘，你也知道我，素来就不是精明的，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再说，我也真是在常州待够了，一个地方待了那么久，娘娘，哪怕是流放，换个新地方吧。”</p>
曹娘娘猛地把手抽出来，从榻上又拾起那柄如意打在他身上：</p>
“混账东西，你想流放就流放？人家还想要你的命呢！”</p>
吴王被打了一激灵，原来挨打这般疼。</p>
“我的命也没那般好要，他不是也没要成吗？！”</p>
曹娘娘气得又打了两下，吴王伸手夺过如意，“阿娘……”</p>
曹娘娘便又哭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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