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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哐当”一声被带上，凝香馆内骤然一静，只余下萧云桂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阔的室内起伏回荡。</p>
萧云桂缓坐回美人榻上，衣袖垂落，指尖虚虚搭在榻沿，目光却怔怔地落在脚下空无一物的地板上。</p>
方才那股汹涌的愤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p>
婵娟始终沉默着，此刻才轻轻上前。</p>
她先将萧云桂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无声收走，又动作轻巧地重新沏了一盏温热的黄翎茶，轻轻放在萧云桂手边的小几上。</p>
然后，她退回原处，依旧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p>
主仆二人之间，一时静得出奇。只听得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炸开细碎的声响，“噼啪”一声，便又归于沉寂。</p>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桂终于动了。</p>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盏，略微停顿了一瞬，才将茶盏托起，缓缓送至唇边。热气氤氲，轻轻拂过她纤长卷翘的睫羽。</p>
婵娟本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却忽然出了声，话音飘飘荡荡，好似轻风吹开天际的一朵白云：“婵娟，你说……青阳宴上，我该送嗣王什么贺礼才好？”语气轻得很，倒像方才凝香馆中那场几近决裂的风暴，从未发生过。</p>
婵娟心头微震，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谨慎地答道：“奴婢愚见，嗣王即将入国子监进学，送文房四宝应当最为稳妥。”</p>
萧云桂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胸口那股滞涩似乎也被一并抚平了些。</p>
她将茶盏放下，唇角缓缓向上弯起。笑意起初极淡，如同水墨初染，继而一点点舒展开来，渐渐明艳起来，亮得有些晃眼。</p>
她转过头，看向婵娟。</p>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下来，映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她的眼眸如同一汪微风吹动的春水，流转之间，似有千般情愫，万种风华，恰似漫山灼灼桃林中，开得最盛、最艳、也最骄矜的那一朵。</p>
“文房四宝？”她对着婵娟笑，轻声道，“他是亲王嗣子，什么名贵的没有？要送，自然要送点能让人真正瞧得上眼、记在心里的东西。”</p>
婵娟看着自家娘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光芒，一时竟有些失语。</p>
萧云桂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p>
她微微倾身，眸光雪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灼热：“婵娟，我们得离开这里。离开景瑞院，离开这摊烂泥。要走得高些，远些，要过得比所有人都好。”</p>
她一句一顿，笑容愈发璀璨，道：“我不想，也不能，再像玉姥姥，像我母亲那样，为人婢，为人妾。连自己的命运都握在别人手里，还要被至亲拿来当作攻己的匕首。”</p>
“我要锦衣玉食，要荣华尊贵，要让所有轻我、辱我、弃我之人，将来都只能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我。”</p>
“婵娟，”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婵娟有些冰凉的手，目光紧紧锁住她，“你说，好不好？”</p>
婵娟只觉心口一震。</p>
那目光里的火焰，近得几乎要灼人。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屈膝跪了下去，斩钉截铁地道：“奴婢愿意。娘子如何说，奴婢便如何做。刀山火海，奴婢愿为娘子前驱。此生此世，绝无二心，绝不背叛。”</p>
再说绮罗。</p>
她哭哭啼啼，一路呜咽着跑出凝香馆，恰好得遇萧云露。</p>
萧云露怎会不认得绮罗？见她鬓发散乱，哭得委屈怨愤，立刻停下脚步，出声唤道：“哟，这不是绮罗嘛？这是怎么了？大正午的，谁给我们绮罗气受了？”</p>
绮罗见是她，连忙用帕子胡乱抹了把脸，蹲身行礼，开口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奴婢……奴婢给露娘子请安。”</p>
萧云露走近两步，才瞧见她脸上的红肿，仔细看了，故作惊讶地“哎哟”一声，道：“这脸怎么肿成这样？不知道的瞧了，还当你贪嘴偷吃，叫沸油给烫着了呢！”</p>
这话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p>
绮罗本就又痛又气，被她一提，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楚仿佛更清晰了，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她捂着伤处，满腹怨气冲口而出，还带着自暴自弃的哽咽道：“奴婢命贱，若真是偷吃了什么，何论被沸油烫了，就是挨主子的打骂也是活该。”</p>
萧云露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换上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样，上前亲热地拉住绮罗的手，软语劝道：“快别这么说。你是姐姐身边得力的人，谁不知你一向忠心？定是姐姐这几日心里不痛快，拿你撒气罢了。她那性子，我最清楚，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唉，不提也罢。”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体贴，“我房里恰有上好的消肿化瘀膏，前儿母亲才给的，效果极灵。你随我去敷一敷，这般模样若是叫旁人看见了，更要笑话你呢。”</p>
绮罗此刻正是六神无主之时，又她三言两语一哄，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去了。</p>
萧云露使了个眼色，她身边一个机灵的小丫头立刻会意，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地替绮罗涂抹。萧云露则亲自捧了盏茶，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关心询问，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往凝香馆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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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脸颊敷上清凉的药膏，痛楚稍减，心神也略略松弛。</p>
她本就对萧云桂今日的绝情与那一巴掌心怀怨愤，又想着萧云露毕竟是娘子的亲妹妹，或许能帮着劝和一二。</p>
再者，那番“为你好”的委屈梗在心头，不吐不快。</p>
于是，她便将方才凝香馆中，萧云桂如何顶撞白姨娘，如何说出“断亲”之语，自己如何劝解反挨了巴掌，母女如何彻底闹翻的经过，断断续续、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p>
自然，在她口中，她自己是忠心为主、苦口相劝的那个；而萧云桂，则成了忤逆不孝、性情乖张的那一个。</p>
萧云露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简直要拍手称快。</p>
她故作震惊地以帕掩口，低呼道：“她……她竟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主动断亲？这若是传出去，可是天大的丑闻，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p>
绮罗只觉得还有明理的主子，更加委屈，抹着泪频频点头道：“可不是嘛！奴婢好言相劝，让她去给姨娘赔个不是，天大的事也就过去了。偏她不肯，还……还打了奴婢……”说着又抽噎起来。</p>
萧云露在屋中慢慢踱着步，目光闪烁，一个念头悄然成形。</p>
她忽而凑近绮罗，试探与兴奋交相辉映在她的面上，低声问道：“她这般有恃无恐，连母亲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日日只往澹宁别院跑……绮罗，你老实跟我说，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与那位嗣段王，有了什么首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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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哐当”一声被带上，凝香馆内骤然一静，只余下萧云桂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阔的室内起伏回荡。</p>
萧云桂缓坐回美人榻上，衣袖垂落，指尖虚虚搭在榻沿，目光却怔怔地落在脚下空无一物的地板上。</p>
方才那股汹涌的愤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p>
婵娟始终沉默着，此刻才轻轻上前。</p>
她先将萧云桂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无声收走，又动作轻巧地重新沏了一盏温热的黄翎茶，轻轻放在萧云桂手边的小几上。</p>
然后，她退回原处，依旧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p>
主仆二人之间，一时静得出奇。只听得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炸开细碎的声响，“噼啪”一声，便又归于沉寂。</p>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桂终于动了。</p>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盏，略微停顿了一瞬，才将茶盏托起，缓缓送至唇边。热气氤氲，轻轻拂过她纤长卷翘的睫羽。</p>
婵娟本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却忽然出了声，话音飘飘荡荡，好似轻风吹开天际的一朵白云：“婵娟，你说……青阳宴上，我该送嗣王什么贺礼才好？”语气轻得很，倒像方才凝香馆中那场几近决裂的风暴，从未发生过。</p>
婵娟心头微震，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谨慎地答道：“奴婢愚见，嗣王即将入国子监进学，送文房四宝应当最为稳妥。”</p>
萧云桂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胸口那股滞涩似乎也被一并抚平了些。</p>
她将茶盏放下，唇角缓缓向上弯起。笑意起初极淡，如同水墨初染，继而一点点舒展开来，渐渐明艳起来，亮得有些晃眼。</p>
她转过头，看向婵娟。</p>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下来，映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她的眼眸如同一汪微风吹动的春水，流转之间，似有千般情愫，万种风华，恰似漫山灼灼桃林中，开得最盛、最艳、也最骄矜的那一朵。</p>
“文房四宝？”她对着婵娟笑，轻声道，“他是亲王嗣子，什么名贵的没有？要送，自然要送点能让人真正瞧得上眼、记在心里的东西。”</p>
婵娟看着自家娘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光芒，一时竟有些失语。</p>
萧云桂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p>
她微微倾身，眸光雪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灼热：“婵娟，我们得离开这里。离开景瑞院，离开这摊烂泥。要走得高些，远些，要过得比所有人都好。”</p>
她一句一顿，笑容愈发璀璨，道：“我不想，也不能，再像玉姥姥，像我母亲那样，为人婢，为人妾。连自己的命运都握在别人手里，还要被至亲拿来当作攻己的匕首。”</p>
“我要锦衣玉食，要荣华尊贵，要让所有轻我、辱我、弃我之人，将来都只能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我。”</p>
“婵娟，”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婵娟有些冰凉的手，目光紧紧锁住她，“你说，好不好？”</p>
婵娟只觉心口一震。</p>
那目光里的火焰，近得几乎要灼人。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屈膝跪了下去，斩钉截铁地道：“奴婢愿意。娘子如何说，奴婢便如何做。刀山火海，奴婢愿为娘子前驱。此生此世，绝无二心，绝不背叛。”</p>
再说绮罗。</p>
她哭哭啼啼，一路呜咽着跑出凝香馆，恰好得遇萧云露。</p>
萧云露怎会不认得绮罗？见她鬓发散乱，哭得委屈怨愤，立刻停下脚步，出声唤道：“哟，这不是绮罗嘛？这是怎么了？大正午的，谁给我们绮罗气受了？”</p>
绮罗见是她，连忙用帕子胡乱抹了把脸，蹲身行礼，开口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奴婢……奴婢给露娘子请安。”</p>
萧云露走近两步，才瞧见她脸上的红肿，仔细看了，故作惊讶地“哎哟”一声，道：“这脸怎么肿成这样？不知道的瞧了，还当你贪嘴偷吃，叫沸油给烫着了呢！”</p>
这话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p>
绮罗本就又痛又气，被她一提，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楚仿佛更清晰了，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她捂着伤处，满腹怨气冲口而出，还带着自暴自弃的哽咽道：“奴婢命贱，若真是偷吃了什么，何论被沸油烫了，就是挨主子的打骂也是活该。”</p>
萧云露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换上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样，上前亲热地拉住绮罗的手，软语劝道：“快别这么说。你是姐姐身边得力的人，谁不知你一向忠心？定是姐姐这几日心里不痛快，拿你撒气罢了。她那性子，我最清楚，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唉，不提也罢。”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体贴，“我房里恰有上好的消肿化瘀膏，前儿母亲才给的，效果极灵。你随我去敷一敷，这般模样若是叫旁人看见了，更要笑话你呢。”</p>
绮罗此刻正是六神无主之时，又她三言两语一哄，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去了。</p>
萧云露使了个眼色，她身边一个机灵的小丫头立刻会意，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地替绮罗涂抹。萧云露则亲自捧了盏茶，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关心询问，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往凝香馆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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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脸颊敷上清凉的药膏，痛楚稍减，心神也略略松弛。</p>
她本就对萧云桂今日的绝情与那一巴掌心怀怨愤，又想着萧云露毕竟是娘子的亲妹妹，或许能帮着劝和一二。</p>
再者，那番“为你好”的委屈梗在心头，不吐不快。</p>
于是，她便将方才凝香馆中，萧云桂如何顶撞白姨娘，如何说出“断亲”之语，自己如何劝解反挨了巴掌，母女如何彻底闹翻的经过，断断续续、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p>
自然，在她口中，她自己是忠心为主、苦口相劝的那个；而萧云桂，则成了忤逆不孝、性情乖张的那一个。</p>
萧云露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简直要拍手称快。</p>
她故作震惊地以帕掩口，低呼道：“她……她竟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主动断亲？这若是传出去，可是天大的丑闻，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p>
绮罗只觉得还有明理的主子，更加委屈，抹着泪频频点头道：“可不是嘛！奴婢好言相劝，让她去给姨娘赔个不是，天大的事也就过去了。偏她不肯，还……还打了奴婢……”说着又抽噎起来。</p>
萧云露在屋中慢慢踱着步，目光闪烁，一个念头悄然成形。</p>
她忽而凑近绮罗，试探与兴奋交相辉映在她的面上，低声问道：“她这般有恃无恐，连母亲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日日只往澹宁别院跑……绮罗，你老实跟我说，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与那位嗣段王，有了什么首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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