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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请问这桂花酿怎么卖？口感如何？”彩云上前询问。</p>
店家抬眼，见是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娘子，和气答道：“小娘子，这桂花酿是去年秋收的桂花掺了糯米新酿的，酒味不烈，入口清甜，有桂花香，酒力也小。一升卖四十文，若是要这一小坛，约莫三升，算你一百一十文。”</p>
“一百一十文！”书棠暗暗吸气，与疏萤和香雪互看一眼，虽觉得贵，但想到是送给安婆婆的，又觉得该买好些的。</p>
几个丫头凑在一起，低声商量。</p>
“要不……买一升先尝尝？”香雪小声道。</p>
“一升太少，拿不出手。安婆婆平日待我们那么好……”疏萤犹豫。</p>
彩云见她们的模样，觉得可爱，笑道：“这样，我出五十文，你们三个，量力而行，凑个六十文，如何？也算是加我这一片心意进去。”</p>
最终，疏萤出了二十文，香雪出了十五文，书棠咬咬牙，出了二十五文——这几乎是她全部积蓄了。</p>
凑足一百一十文，沉甸甸的一串铜钱交给了店家。店家笑眯眯地收下，用干净的麻绳将那小坛桂花酿仔细捆好，递给彩云，还嘱咐道：“这酒温一温更好喝，莫要贪杯。”</p>
买完酒，看看天色，戌时的闭门鼓已隐隐从远处传来。</p>
彩云不敢再耽搁，催促道：“好了，该回去了。”几人便抱着酒坛，沿着来路往回走。</p>
回府时，人潮已开始有了散去之势，许多人朝着各自坊门的方向移动，脸上满是尽兴后的疲惫与满足。</p>
待路过白日里彩棚林立的地方时，景象已与她们来时截然不同。</p>
所有华美的彩棚都已拆卸一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空地。</p>
昂贵的波斯毯、缭绫帷幕、螺钿坐榻自然早已被主家收回，但满地都是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残花、彩绸碎片、果核、骨头、空酒坛、破碎的碗盏，在逐渐昏暗的夜色和零星气死风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破败。</p>
空气中还残留着脂粉香、酒肉馊味、和繁华落尽的气息。</p>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这片狼藉中，影影绰绰地活动着许多佝偻的身影。</p>
那是无家可归的乞儿，失去劳作能力的孤老，还似是身有残疾难以谋生之人，以及一些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贫妇与孩童。</p>
他们提着破篮，拿着木棍，甚至徒手，在冰冷的、沾满油污的泥土和垃圾中仔细翻拣着。</p>
有人捡起半块被踩扁的、沾了泥的花糕，吹也不吹就塞进嘴里；有人为了一只还算完整的摔裂的陶酒杯争执起来，咒骂不休。</p>
一个老妪，颤巍巍地从一堆果核中扒拉出几粒相对完整的干枣，珍惜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几个半大的乞儿，则在一处倾倒的竹制食盒残骸旁，争抢里面可能残留的肉渣或油星……</p>
远处，尚有未散尽的宴乐余音和欢笑声隐约飘来。</p>
方才她们逛过的，那个充满生机与欢乐的市井，与眼前这片盛宴后的废墟，仿佛是长安的正反两面，在花朝节这个夜晚，如此赤裸裸地拼合在了一起。</p>
书棠抱着酒坛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个捡枣的老妪，忽然想起自己的祖母，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p>
彩云也停下了脚步，她曾经也是如此，饿得极了，就从别人丢弃的饭菜里挑出还能吃的……</p>
疏萤和香雪也沉默了，方才的兴奋与欢喜悄然沉淀，忽然想起大娘子在夜学里说过的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听时懵懂，此刻亲眼见了，那诗句中的寒意，似乎才真正透进了心里。</p>
彩云忽然开口：“看见了吧？这才是真实世道。”</p>
“有人在上头簪花斗酒、一掷千金，就有人在底下捡拾残羹、挣扎求活。咱们能进府伺候，有口安稳饭吃，有件囫囵衣裳穿，已是老天开眼，是主家仁慈。要惜福，要感恩，更要……守好本分。今日所见，记在心里便是，莫要外传，也莫要再看了。走吧。”</p>
花朝节后，又是平常一天。</p>
东平县主与谢子恒离京南下之事，办得悄无声息，并未惊动多少人。</p>
甚至连桌像样的饯行宴都未曾摆，只在临行前一日，向几家至亲故旧府上送了简帖，便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带着家眷仆从，静悄悄地驶出了明德门，踏上了前往岭南的漫漫长路。</p>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人早已在百里之外。谢明玥听闻后，在明澜院的正堂里静坐了许久，面前的茶盏由热转温，最终凉透。</p>
她什么也没说，只唤来王婆，命其即刻备车，亲自追上东平县主车驾，想来她们携家带口，并不会走得太快。</p>
“夫人，可要带什么话？”</p>
谢明玥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已开始凋谢的玉兰上，声音有些飘忽，道：“不必。只将我备好的那份程仪送去，就说是……贺他们乔迁之安，一路顺风。”</p>
那程仪颇为丰厚，是赤金并上好的蜀锦，价值不菲，足以彰显心意，却又不过分招摇。</p>
没有只言片语，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又仿佛，不知该从何说起。</p>
王婆领命而去，谢明玥依旧坐在那里，直到日影西斜，才缓缓起身，眉眼心中都是挥之不去的怅惘与忧虑。</p>
长安风雨欲来，阿兄此去岭南，山高水远，或许反而是种保全。</p>
段王妃的动作，却与谢家的不事声张截然相反。</p>
李廷美自那日青阳宴后便被直接送进了国子监“潜心向学”，不许他归家。</p>
段王妃似乎了却一桩心事，腾出手来，便雷厉风行地开始操办另一件事——她命人将澹宁别院中一处临水的小院收拾出来，陈设一新，明言要让萧云桂搬过去住。</p>
传话的是一位年在三旬上下、面容严肃的严女官，是段王妃身边得用的人。</p>
她来到凝香馆时，萧云桂正临窗习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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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请问这桂花酿怎么卖？口感如何？”彩云上前询问。</p>
店家抬眼，见是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娘子，和气答道：“小娘子，这桂花酿是去年秋收的桂花掺了糯米新酿的，酒味不烈，入口清甜，有桂花香，酒力也小。一升卖四十文，若是要这一小坛，约莫三升，算你一百一十文。”</p>
“一百一十文！”书棠暗暗吸气，与疏萤和香雪互看一眼，虽觉得贵，但想到是送给安婆婆的，又觉得该买好些的。</p>
几个丫头凑在一起，低声商量。</p>
“要不……买一升先尝尝？”香雪小声道。</p>
“一升太少，拿不出手。安婆婆平日待我们那么好……”疏萤犹豫。</p>
彩云见她们的模样，觉得可爱，笑道：“这样，我出五十文，你们三个，量力而行，凑个六十文，如何？也算是加我这一片心意进去。”</p>
最终，疏萤出了二十文，香雪出了十五文，书棠咬咬牙，出了二十五文——这几乎是她全部积蓄了。</p>
凑足一百一十文，沉甸甸的一串铜钱交给了店家。店家笑眯眯地收下，用干净的麻绳将那小坛桂花酿仔细捆好，递给彩云，还嘱咐道：“这酒温一温更好喝，莫要贪杯。”</p>
买完酒，看看天色，戌时的闭门鼓已隐隐从远处传来。</p>
彩云不敢再耽搁，催促道：“好了，该回去了。”几人便抱着酒坛，沿着来路往回走。</p>
回府时，人潮已开始有了散去之势，许多人朝着各自坊门的方向移动，脸上满是尽兴后的疲惫与满足。</p>
待路过白日里彩棚林立的地方时，景象已与她们来时截然不同。</p>
所有华美的彩棚都已拆卸一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空地。</p>
昂贵的波斯毯、缭绫帷幕、螺钿坐榻自然早已被主家收回，但满地都是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残花、彩绸碎片、果核、骨头、空酒坛、破碎的碗盏，在逐渐昏暗的夜色和零星气死风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破败。</p>
空气中还残留着脂粉香、酒肉馊味、和繁华落尽的气息。</p>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这片狼藉中，影影绰绰地活动着许多佝偻的身影。</p>
那是无家可归的乞儿，失去劳作能力的孤老，还似是身有残疾难以谋生之人，以及一些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贫妇与孩童。</p>
他们提着破篮，拿着木棍，甚至徒手，在冰冷的、沾满油污的泥土和垃圾中仔细翻拣着。</p>
有人捡起半块被踩扁的、沾了泥的花糕，吹也不吹就塞进嘴里；有人为了一只还算完整的摔裂的陶酒杯争执起来，咒骂不休。</p>
一个老妪，颤巍巍地从一堆果核中扒拉出几粒相对完整的干枣，珍惜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几个半大的乞儿，则在一处倾倒的竹制食盒残骸旁，争抢里面可能残留的肉渣或油星……</p>
远处，尚有未散尽的宴乐余音和欢笑声隐约飘来。</p>
方才她们逛过的，那个充满生机与欢乐的市井，与眼前这片盛宴后的废墟，仿佛是长安的正反两面，在花朝节这个夜晚，如此赤裸裸地拼合在了一起。</p>
书棠抱着酒坛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个捡枣的老妪，忽然想起自己的祖母，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p>
彩云也停下了脚步，她曾经也是如此，饿得极了，就从别人丢弃的饭菜里挑出还能吃的……</p>
疏萤和香雪也沉默了，方才的兴奋与欢喜悄然沉淀，忽然想起大娘子在夜学里说过的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听时懵懂，此刻亲眼见了，那诗句中的寒意，似乎才真正透进了心里。</p>
彩云忽然开口：“看见了吧？这才是真实世道。”</p>
“有人在上头簪花斗酒、一掷千金，就有人在底下捡拾残羹、挣扎求活。咱们能进府伺候，有口安稳饭吃，有件囫囵衣裳穿，已是老天开眼，是主家仁慈。要惜福，要感恩，更要……守好本分。今日所见，记在心里便是，莫要外传，也莫要再看了。走吧。”</p>
花朝节后，又是平常一天。</p>
东平县主与谢子恒离京南下之事，办得悄无声息，并未惊动多少人。</p>
甚至连桌像样的饯行宴都未曾摆，只在临行前一日，向几家至亲故旧府上送了简帖，便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带着家眷仆从，静悄悄地驶出了明德门，踏上了前往岭南的漫漫长路。</p>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人早已在百里之外。谢明玥听闻后，在明澜院的正堂里静坐了许久，面前的茶盏由热转温，最终凉透。</p>
她什么也没说，只唤来王婆，命其即刻备车，亲自追上东平县主车驾，想来她们携家带口，并不会走得太快。</p>
“夫人，可要带什么话？”</p>
谢明玥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已开始凋谢的玉兰上，声音有些飘忽，道：“不必。只将我备好的那份程仪送去，就说是……贺他们乔迁之安，一路顺风。”</p>
那程仪颇为丰厚，是赤金并上好的蜀锦，价值不菲，足以彰显心意，却又不过分招摇。</p>
没有只言片语，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又仿佛，不知该从何说起。</p>
王婆领命而去，谢明玥依旧坐在那里，直到日影西斜，才缓缓起身，眉眼心中都是挥之不去的怅惘与忧虑。</p>
长安风雨欲来，阿兄此去岭南，山高水远，或许反而是种保全。</p>
段王妃的动作，却与谢家的不事声张截然相反。</p>
李廷美自那日青阳宴后便被直接送进了国子监“潜心向学”，不许他归家。</p>
段王妃似乎了却一桩心事，腾出手来，便雷厉风行地开始操办另一件事——她命人将澹宁别院中一处临水的小院收拾出来，陈设一新，明言要让萧云桂搬过去住。</p>
传话的是一位年在三旬上下、面容严肃的严女官，是段王妃身边得用的人。</p>
她来到凝香馆时，萧云桂正临窗习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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