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墨羽的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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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羽开始画新画了。这次画的不是海，不是山，不是人，是枣树。一棵枣树，从发芽到开花，从开花到结果，从结果到落叶，从落叶到冬雪。一年四季，十二幅画。每一幅画的是一个月的枣树。她说要送给林夜，挂在客厅的墙上，每个月换一幅。林夜说太多了，挂不下。墨羽说挂得下，客厅的墙很大，能挂十二幅。林夜看着客厅的墙，白色的，空空的，确实很大。他说好。</p>
第一幅画的是春天的枣树。三月，枝头冒出嫩绿色的小点，比米粒还小，藏在深褐色的芽鳞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墨羽画出来了。她用很细的笔，蘸了很淡的绿，在枝头点了一个又一个小点。小点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她又画了背景——灰蒙蒙的天空，灰白色的，很低，云压得很低。还有远处的屋顶，黑色的瓦，白色的墙，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p>
林夜站在画前，右眼看着那些嫩绿的小点，左眼闭着。他看了很久。</p>
“墨羽。”林夜说。</p>
“嗯。”</p>
“这是三月的枣树？”</p>
“对。三月的。”</p>
“你怎么记得三月的样子？”</p>
墨羽想了想。“去年三月，我在医院里。窗户对着枣树。每天看，看了三十天。”</p>
林夜沉默。去年三月，墨羽还在住院。李姐说她的身体恢复得很慢，可能还要一个月才能出院。她每天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不能走动，只能看书、画画、看窗外。窗外就是枣树。三月的枣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到了嫩芽。很小，很小，藏在芽鳞里。别人看不到，她看到了。因为她每天都在看。从早看到晚，从发芽看到长叶，从长叶看到开花。</p>
“墨羽。”林夜说。</p>
“嗯。”</p>
“你画得很好。”</p>
墨羽看着他。“真的？”</p>
“真的。比照片好。”</p>
墨羽笑了。那是她笑得最安静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眼睛弯成月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春风一样的笑。</p>
第二幅画的是四月的枣树。四月，叶子长全了，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叶脉清晰，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墨羽用深绿画叶子，用浅绿画叶脉，用白色画阳光。阳光照在叶子上，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她又画了背景——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胖乎乎的，像。</p>
“这是四月？”林夜问。</p>
“对。四月。”</p>
“你四月还在住院？”</p>
“四月出院了。但出院前，看了十天。出院后，又回来看了十天。一共看了二十天。”</p>
“为什么回来？”</p>
“因为想看。”</p>
林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出院那天，我去接你。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这幅画。我问你在画什么，你说‘枣树’。我看了看窗外，枣树刚发芽。你说‘不是现在，是四月’。我不懂。现在懂了。”</p>
墨羽低下头，看着画上的四月枣树。“你那时候不懂，因为你不看。”</p>
林夜愣了一下。“我不看？”</p>
“你只看人。不看树。”</p>
林夜沉默。他想起去年春天，他确实不看树。他只看人。看苏沐晴，看林阳，看墨羽，看赵铁军。他不看树。因为他觉得树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但墨羽告诉他，树会说话。用叶子说话，用花说话，用果说话。</p>
“墨羽。”</p>
“嗯。”</p>
“以后，我也看树。”</p>
墨羽看着他。“好。”</p>
第三幅画的是五月的枣树。五月，枣花开了。花很小，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每朵花只有米粒那么大，花瓣薄得像纸，花蕊细得像针。一朵一朵簇在一起，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墨羽用淡黄画花，用浅绿画叶子，用深绿画阴影。花藏在叶子后面，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墨羽画出来了。她把那些小花一朵一朵地画出来，有的在叶子前面，有的在叶子后面，有的只露出半个花瓣。</p>
“五月。”林夜说。</p>
“对。五月。”</p>
“枣花开了。”</p>
“对。开了。”</p>
“你闻到味道了吗？”</p>
墨羽想了想。“闻到了。淡淡的，甜甜的，像糖。”</p>
林夜看着她。“你画的时候，闻到了？”</p>
“对。画的时候，闻到了。”</p>
林夜伸出手，摸了摸画上的枣花。画布是粗糙的，颜料是干的，摸上去沙沙的。但他觉得，那些花是有味道的。淡淡的，甜甜的，像糖。</p>
第四幅画的是六月的枣树。六月，枣花落了，结出了青枣。小小的，绿绿的，硬硬的，藏在叶子后面。每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墨羽用浅绿画青枣，用深绿画叶子，用棕色画枝干。青枣一颗一颗地挂在枝头，有的藏在叶子后面，有的露在外面，有的挤在一起，像一串串葡萄。</p>
“六月。”林夜说。</p>
“对。六月。”</p>
“青枣。”</p>
“对。青枣。”</p>
“你吃过吗？”</p>
墨羽想了想。“吃过。酸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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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笑了。“对。酸的。”</p>
第五幅画的是七月的枣树。七月，青枣变大了，从绿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阳光照在上面，像一颗颗小小的玉珠子。墨羽用白色画枣，用浅绿画叶子，用金色画阳光。阳光透过枣子，亮亮的，像里面有一盏小灯。</p>
“七月。”林夜说。</p>
“对。七月。”</p>
“枣快熟了。”</p>
“对。快了。”</p>
“你尝过吗？”</p>
“尝过。不酸了。也不甜。没味道。”</p>
林夜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尝？”</p>
墨羽想了想。“因为想知道。”</p>
第六幅画的是八月的枣树。八月，枣红了。从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红。最下面的枣已经全红了，红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中间的枣半红半青，像害羞的小姑娘，脸红了半边。最上面的枣还是青的，硬邦邦的。墨羽用红色画红了的枣，用浅绿画半红半青的枣，用深绿画青枣。一颗一颗地画，每一颗都不一样。</p>
“八月。”林夜说。</p>
“对。八月。”</p>
“枣红了。”</p>
“对。红了。”</p>
“你吃了？”</p>
“吃了。甜的。”</p>
林夜看着她。“你不是说想知道吗？”</p>
“知道了。所以吃了。”</p>
林夜笑了。“对。知道了，所以吃了。”</p>
第七幅画的是九月的枣树。九月，枣红得发紫了。紫得发黑，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叶子开始落了，从深绿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枯黄。风吹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墨羽用紫色画枣，用棕色画枝干，用黄色画落叶。落叶在空中飘着，有的落在枝头，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枣上。</p>
“九月。”林夜说。</p>
“对。九月。”</p>
“枣红得发紫了。”</p>
“对。发紫了。”</p>
“你吃了吗？”</p>
“吃了。很甜。”</p>
林夜看着她。“比八月的甜？”</p>
“对。比八月的甜。”</p>
“为什么？”</p>
“因为等得久。”</p>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对。因为等得久。”</p>
第八幅画的是十月的枣树。十月，枣落了大半。有的被风吹掉了，有的被雨打掉了，有的被人摘了。枝头上还剩几颗，稀稀拉拉的，孤零零的。叶子几乎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墨羽用棕色画枝干，用红色画剩下的枣，用灰色画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很低，云压得很低。风吹过，枝干在摇晃，剩下的枣也在摇晃。</p>
“十月。”林夜说。</p>
“对。十月。”</p>
“枣快没了。”</p>
“对。快没了。”</p>
“你难过吗？”</p>
墨羽想了想。“不难过。”</p>
“为什么？”</p>
“因为明年还会长。”</p>
林夜看着她。“对。明年还会长。”</p>
第九幅画的是十一月的枣树。十一月，枣全落了。枝头空了，叶子全落了。枝干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墨羽用棕色画枝干，用灰色画天空，用白色画霜。霜落在枝干上，薄薄的一层，亮晶晶的。</p>
“十一月。”林夜说。</p>
“对。十一月。”</p>
“枣没了。”</p>
“对。没了。”</p>
“你冷吗？”</p>
墨羽愣了一下。“我？”</p>
“你画的时候，冷吗？”</p>
墨羽想了想。“冷。手冻红了。”</p>
林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帮她暖了暖。</p>
“还冷吗？”林夜问。</p>
“不冷了。”</p>
“骗人。”</p>
墨羽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p>
林夜笑了。“对。有一点。”</p>
第十幅画的是十二月的枣树。十二月，下雪了。雪很大，鹅毛般的，从灰色的天空飘落。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袄。墨羽用白色画雪，用棕色画枝干，用灰色画天空。雪还在下，雪花飘在空中，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p>
“十二月。”林夜说。</p>
“对。十二月。”</p>
“下雪了。”</p>
“对。下雪了。”</p>
“你见过雪吗？”</p>
墨羽想了想。“见过。在医院里。窗户对着枣树。雪落在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我看了很久。”</p>
“好看吗？”</p>
“好看。”</p>
“哪里好看？”</p>
“哪里都好看。”</p>
林夜看着她，笑了。“对。哪里都好看。”</p>
第十一幅画的是一月的枣树。一月，雪停了。枝干上的雪还在，但已经开始化了。水滴从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墨羽用白色画雪，用棕色画枝干，用蓝色画冰。冰挂在枝头上，亮晶晶的，像水晶。</p>
“一月。”林夜说。</p>
“对。一月。”</p>
“雪化了。”</p>
“对。化了。”</p>
“你听到水滴的声音了吗？”</p>
墨羽想了想。“听到了。滴答，滴答，滴答。”</p>
“好听吗？”</p>
“好听。”</p>
林夜看着她。“像什么？”</p>
墨羽想了想。“像心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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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幅画的是二月的枣树。二月，雪化了。枝干上还有一点点雪，但已经不多了。枝头冒出了新的芽，嫩绿色的，很小，很小，藏在芽鳞里。墨羽用浅绿画新芽，用棕色画枝干，用白色画残雪。残雪在枝干上，一点一点的，像星星。</p>
“二月。”林夜说。</p>
“对。二月。”</p>
“新芽。”</p>
“对。新芽。”</p>
“春天要来了。”</p>
“对。要来了。”</p>
林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右眼很亮，左眼闭着，嘴角微微上扬。</p>
“墨羽。”</p>
“嗯。”</p>
“你画了一年。”</p>
“对。一年。”</p>
“辛苦吗？”</p>
墨羽想了想。“不辛苦。”</p>
“为什么？”</p>
“因为画的是枣树。”</p>
林夜看着她。“枣树怎么了？”</p>
“枣树是爸爸种的。”</p>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对。枣树是爸爸种的。”</p>
那天晚上，林夜把十二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从三月到二月，从左到右，一圈。他站在客厅中央，右眼看着那些画，左眼闭着。三月发芽，四月长叶，五月开花，六月结枣，七月变白，八月变红，九月变紫，十月落叶，十一月落果，十二月落雪，一月化雪，二月发芽。一年四季，都在墙上了。</p>
“林夜。”苏沐晴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画挂好了？”</p>
“挂好了。”</p>
苏沐晴看着墙上的画，从三月看到二月，从二月看到三月。她看了很久。</p>
“好看。”苏沐晴说。</p>
“对。好看。”</p>
“墨羽画了一年。”</p>
“对。一年。”</p>
“你开心吗？”</p>
林夜想了想。“开心。”</p>
“为什么？”</p>
“因为枣树在墙上。不会死了。”</p>
苏沐晴看着他，眼眶红了。“对。不会死了。”</p>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画。从三月看到二月，从二月看到三月。他看到枣树发芽、长叶、开花、结果、落叶、落雪、化雪、再发芽。一年又一年。树不会死。只要根还在，就会一直长。</p>
“爸爸。”他在心里说。</p>
“嗯。”父亲在心里回答。</p>
“枣树在墙上。”</p>
“看到了。”</p>
“不会死了。”</p>
“对。不会死了。”</p>
林夜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月光照在枣树上，把紫得发黑的枣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风吹过，红枣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p>
“爸爸。”</p>
“嗯。”</p>
“枣熟了。”</p>
“吃了吗？”</p>
“吃了。”</p>
“甜吗？”</p>
“甜。”</p>
父亲在心里笑了。林夜也笑了。</p>
</p>
墨羽开始画新画了。这次画的不是海，不是山，不是人，是枣树。一棵枣树，从发芽到开花，从开花到结果，从结果到落叶，从落叶到冬雪。一年四季，十二幅画。每一幅画的是一个月的枣树。她说要送给林夜，挂在客厅的墙上，每个月换一幅。林夜说太多了，挂不下。墨羽说挂得下，客厅的墙很大，能挂十二幅。林夜看着客厅的墙，白色的，空空的，确实很大。他说好。</p>
第一幅画的是春天的枣树。三月，枝头冒出嫩绿色的小点，比米粒还小，藏在深褐色的芽鳞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墨羽画出来了。她用很细的笔，蘸了很淡的绿，在枝头点了一个又一个小点。小点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她又画了背景——灰蒙蒙的天空，灰白色的，很低，云压得很低。还有远处的屋顶，黑色的瓦，白色的墙，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p>
林夜站在画前，右眼看着那些嫩绿的小点，左眼闭着。他看了很久。</p>
“墨羽。”林夜说。</p>
“嗯。”</p>
“这是三月的枣树？”</p>
“对。三月的。”</p>
“你怎么记得三月的样子？”</p>
墨羽想了想。“去年三月，我在医院里。窗户对着枣树。每天看，看了三十天。”</p>
林夜沉默。去年三月，墨羽还在住院。李姐说她的身体恢复得很慢，可能还要一个月才能出院。她每天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不能走动，只能看书、画画、看窗外。窗外就是枣树。三月的枣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到了嫩芽。很小，很小，藏在芽鳞里。别人看不到，她看到了。因为她每天都在看。从早看到晚，从发芽看到长叶，从长叶看到开花。</p>
“墨羽。”林夜说。</p>
“嗯。”</p>
“你画得很好。”</p>
墨羽看着他。“真的？”</p>
“真的。比照片好。”</p>
墨羽笑了。那是她笑得最安静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眼睛弯成月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春风一样的笑。</p>
第二幅画的是四月的枣树。四月，叶子长全了，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叶脉清晰，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墨羽用深绿画叶子，用浅绿画叶脉，用白色画阳光。阳光照在叶子上，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她又画了背景——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胖乎乎的，像。</p>
“这是四月？”林夜问。</p>
“对。四月。”</p>
“你四月还在住院？”</p>
“四月出院了。但出院前，看了十天。出院后，又回来看了十天。一共看了二十天。”</p>
“为什么回来？”</p>
“因为想看。”</p>
林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出院那天，我去接你。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这幅画。我问你在画什么，你说‘枣树’。我看了看窗外，枣树刚发芽。你说‘不是现在，是四月’。我不懂。现在懂了。”</p>
墨羽低下头，看着画上的四月枣树。“你那时候不懂，因为你不看。”</p>
林夜愣了一下。“我不看？”</p>
“你只看人。不看树。”</p>
林夜沉默。他想起去年春天，他确实不看树。他只看人。看苏沐晴，看林阳，看墨羽，看赵铁军。他不看树。因为他觉得树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但墨羽告诉他，树会说话。用叶子说话，用花说话，用果说话。</p>
“墨羽。”</p>
“嗯。”</p>
“以后，我也看树。”</p>
墨羽看着他。“好。”</p>
第三幅画的是五月的枣树。五月，枣花开了。花很小，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每朵花只有米粒那么大，花瓣薄得像纸，花蕊细得像针。一朵一朵簇在一起，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墨羽用淡黄画花，用浅绿画叶子，用深绿画阴影。花藏在叶子后面，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墨羽画出来了。她把那些小花一朵一朵地画出来，有的在叶子前面，有的在叶子后面，有的只露出半个花瓣。</p>
“五月。”林夜说。</p>
“对。五月。”</p>
“枣花开了。”</p>
“对。开了。”</p>
“你闻到味道了吗？”</p>
墨羽想了想。“闻到了。淡淡的，甜甜的，像糖。”</p>
林夜看着她。“你画的时候，闻到了？”</p>
“对。画的时候，闻到了。”</p>
林夜伸出手，摸了摸画上的枣花。画布是粗糙的，颜料是干的，摸上去沙沙的。但他觉得，那些花是有味道的。淡淡的，甜甜的，像糖。</p>
第四幅画的是六月的枣树。六月，枣花落了，结出了青枣。小小的，绿绿的，硬硬的，藏在叶子后面。每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墨羽用浅绿画青枣，用深绿画叶子，用棕色画枝干。青枣一颗一颗地挂在枝头，有的藏在叶子后面，有的露在外面，有的挤在一起，像一串串葡萄。</p>
“六月。”林夜说。</p>
“对。六月。”</p>
“青枣。”</p>
“对。青枣。”</p>
“你吃过吗？”</p>
墨羽想了想。“吃过。酸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林夜笑了。“对。酸的。”</p>
第五幅画的是七月的枣树。七月，青枣变大了，从绿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阳光照在上面，像一颗颗小小的玉珠子。墨羽用白色画枣，用浅绿画叶子，用金色画阳光。阳光透过枣子，亮亮的，像里面有一盏小灯。</p>
“七月。”林夜说。</p>
“对。七月。”</p>
“枣快熟了。”</p>
“对。快了。”</p>
“你尝过吗？”</p>
“尝过。不酸了。也不甜。没味道。”</p>
林夜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尝？”</p>
墨羽想了想。“因为想知道。”</p>
第六幅画的是八月的枣树。八月，枣红了。从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红。最下面的枣已经全红了，红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中间的枣半红半青，像害羞的小姑娘，脸红了半边。最上面的枣还是青的，硬邦邦的。墨羽用红色画红了的枣，用浅绿画半红半青的枣，用深绿画青枣。一颗一颗地画，每一颗都不一样。</p>
“八月。”林夜说。</p>
“对。八月。”</p>
“枣红了。”</p>
“对。红了。”</p>
“你吃了？”</p>
“吃了。甜的。”</p>
林夜看着她。“你不是说想知道吗？”</p>
“知道了。所以吃了。”</p>
林夜笑了。“对。知道了，所以吃了。”</p>
第七幅画的是九月的枣树。九月，枣红得发紫了。紫得发黑，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叶子开始落了，从深绿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枯黄。风吹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墨羽用紫色画枣，用棕色画枝干，用黄色画落叶。落叶在空中飘着，有的落在枝头，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枣上。</p>
“九月。”林夜说。</p>
“对。九月。”</p>
“枣红得发紫了。”</p>
“对。发紫了。”</p>
“你吃了吗？”</p>
“吃了。很甜。”</p>
林夜看着她。“比八月的甜？”</p>
“对。比八月的甜。”</p>
“为什么？”</p>
“因为等得久。”</p>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对。因为等得久。”</p>
第八幅画的是十月的枣树。十月，枣落了大半。有的被风吹掉了，有的被雨打掉了，有的被人摘了。枝头上还剩几颗，稀稀拉拉的，孤零零的。叶子几乎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墨羽用棕色画枝干，用红色画剩下的枣，用灰色画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很低，云压得很低。风吹过，枝干在摇晃，剩下的枣也在摇晃。</p>
“十月。”林夜说。</p>
“对。十月。”</p>
“枣快没了。”</p>
“对。快没了。”</p>
“你难过吗？”</p>
墨羽想了想。“不难过。”</p>
“为什么？”</p>
“因为明年还会长。”</p>
林夜看着她。“对。明年还会长。”</p>
第九幅画的是十一月的枣树。十一月，枣全落了。枝头空了，叶子全落了。枝干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墨羽用棕色画枝干，用灰色画天空，用白色画霜。霜落在枝干上，薄薄的一层，亮晶晶的。</p>
“十一月。”林夜说。</p>
“对。十一月。”</p>
“枣没了。”</p>
“对。没了。”</p>
“你冷吗？”</p>
墨羽愣了一下。“我？”</p>
“你画的时候，冷吗？”</p>
墨羽想了想。“冷。手冻红了。”</p>
林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帮她暖了暖。</p>
“还冷吗？”林夜问。</p>
“不冷了。”</p>
“骗人。”</p>
墨羽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p>
林夜笑了。“对。有一点。”</p>
第十幅画的是十二月的枣树。十二月，下雪了。雪很大，鹅毛般的，从灰色的天空飘落。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袄。墨羽用白色画雪，用棕色画枝干，用灰色画天空。雪还在下，雪花飘在空中，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p>
“十二月。”林夜说。</p>
“对。十二月。”</p>
“下雪了。”</p>
“对。下雪了。”</p>
“你见过雪吗？”</p>
墨羽想了想。“见过。在医院里。窗户对着枣树。雪落在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我看了很久。”</p>
“好看吗？”</p>
“好看。”</p>
“哪里好看？”</p>
“哪里都好看。”</p>
林夜看着她，笑了。“对。哪里都好看。”</p>
第十一幅画的是一月的枣树。一月，雪停了。枝干上的雪还在，但已经开始化了。水滴从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墨羽用白色画雪，用棕色画枝干，用蓝色画冰。冰挂在枝头上，亮晶晶的，像水晶。</p>
“一月。”林夜说。</p>
“对。一月。”</p>
“雪化了。”</p>
“对。化了。”</p>
“你听到水滴的声音了吗？”</p>
墨羽想了想。“听到了。滴答，滴答，滴答。”</p>
“好听吗？”</p>
“好听。”</p>
林夜看着她。“像什么？”</p>
墨羽想了想。“像心跳。”</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第十二幅画的是二月的枣树。二月，雪化了。枝干上还有一点点雪，但已经不多了。枝头冒出了新的芽，嫩绿色的，很小，很小，藏在芽鳞里。墨羽用浅绿画新芽，用棕色画枝干，用白色画残雪。残雪在枝干上，一点一点的，像星星。</p>
“二月。”林夜说。</p>
“对。二月。”</p>
“新芽。”</p>
“对。新芽。”</p>
“春天要来了。”</p>
“对。要来了。”</p>
林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右眼很亮，左眼闭着，嘴角微微上扬。</p>
“墨羽。”</p>
“嗯。”</p>
“你画了一年。”</p>
“对。一年。”</p>
“辛苦吗？”</p>
墨羽想了想。“不辛苦。”</p>
“为什么？”</p>
“因为画的是枣树。”</p>
林夜看着她。“枣树怎么了？”</p>
“枣树是爸爸种的。”</p>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对。枣树是爸爸种的。”</p>
那天晚上，林夜把十二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从三月到二月，从左到右，一圈。他站在客厅中央，右眼看着那些画，左眼闭着。三月发芽，四月长叶，五月开花，六月结枣，七月变白，八月变红，九月变紫，十月落叶，十一月落果，十二月落雪，一月化雪，二月发芽。一年四季，都在墙上了。</p>
“林夜。”苏沐晴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画挂好了？”</p>
“挂好了。”</p>
苏沐晴看着墙上的画，从三月看到二月，从二月看到三月。她看了很久。</p>
“好看。”苏沐晴说。</p>
“对。好看。”</p>
“墨羽画了一年。”</p>
“对。一年。”</p>
“你开心吗？”</p>
林夜想了想。“开心。”</p>
“为什么？”</p>
“因为枣树在墙上。不会死了。”</p>
苏沐晴看着他，眼眶红了。“对。不会死了。”</p>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画。从三月看到二月，从二月看到三月。他看到枣树发芽、长叶、开花、结果、落叶、落雪、化雪、再发芽。一年又一年。树不会死。只要根还在，就会一直长。</p>
“爸爸。”他在心里说。</p>
“嗯。”父亲在心里回答。</p>
“枣树在墙上。”</p>
“看到了。”</p>
“不会死了。”</p>
“对。不会死了。”</p>
林夜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月光照在枣树上，把紫得发黑的枣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风吹过，红枣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p>
“爸爸。”</p>
“嗯。”</p>
“枣熟了。”</p>
“吃了吗？”</p>
“吃了。”</p>
“甜吗？”</p>
“甜。”</p>
父亲在心里笑了。林夜也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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