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下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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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不是军舰，不是科考船，是一艘破旧的渔船。白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船尾的发动机是老的，启动的时候会冒黑烟，突突突地响，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牛。船不大，能坐十几个人。韩海说，这是东海分部唯一还能出海的了。其他的船都被海啸打翻了，有的沉了，有的搁浅在岸上，有的碎成了木板。</p>
林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风吹过来，船身轻轻晃动，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右眼看着船，左眼闭着。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手指已经能动了，只是握不紧拳头。苏沐晴站在他旁边，左腿的伤还没好，但她不肯留在岸上。她说“我坐在船上不下水”，林夜说“好”。</p>
“林夜。”赵铁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救生衣。救生衣是橙色的，很旧，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穿上。”</p>
“不用。”</p>
“穿上。万一船翻了。”</p>
林夜看着海面。海还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雾气没有散，但比昨天淡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的海平线了。他接过救生衣，套在身上，绳子系紧。救生衣有一股霉味，像是放在仓库里很久了。</p>
“赵队。”</p>
“嗯。”</p>
“林暗走了。”</p>
“看到了。”</p>
“他说，枣熟的时候回来。”</p>
赵铁军点了一支烟。“他说话算话吗？”</p>
“算。”</p>
“那就等。”</p>
林夜没有说话。他看着海面，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码头，溅起白色的泡沫。泡沫破了，又溅起来，又破了。周而复始，不知疲倦。</p>
船老大姓吴，五十多岁，皮肤黑得像墨，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撑着码头，不让船晃得太厉害。他的左腿是假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在船上很稳，像长在甲板上一样。</p>
“吴师傅。”韩海走过来，“能下潜吗？”</p>
“能。但要看天气。”吴师傅看着天空，眯着眼睛，“雾还没散，海流也不稳。明天也许能下。”</p>
“明天等不了了。”</p>
“那就今天下午。但只能下到一千米。再深，船受不了。”</p>
韩海看着林夜。“一千米，够吗？”</p>
林夜想了想。“不够。诡异能量从两千米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至少要下到两千米。”</p>
“两千米。这个船下不去。”</p>
“那怎么下去？”</p>
韩海沉默了一会儿。“有潜艇。”</p>
林夜看着他。“潜艇？”</p>
“海军退役的。守夜人总部改装过，能下潜到三千米。在帝都的港口停着。”</p>
“能调过来吗？”</p>
“能。但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p>
林夜沉默。三天。三天里，海底的门还会开着，诡异还会涌出来，东海还会死人。他等不了三天。但他也不能下到两千米。没有船，没有潜艇，他下不去。</p>
“林夜。”苏沐晴说。</p>
“嗯。”</p>
“你听到什么了吗？”</p>
林夜愣了一下。“什么？”</p>
“水里的声音。你听。”</p>
林夜走到码头边缘，蹲下来，侧耳倾听。海浪拍打着码头，哗啦，哗啦。风从海面上吹来，呜呜的。但在这些声音下面，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是海浪，不是风，是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唱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调，像是古老的摇篮曲，又像是哀悼亡灵的挽歌。</p>
林夜站起来，看着海面。“听到了。”</p>
“是什么？”苏沐晴问。</p>
“不知道。但她在唱。”</p>
“她？”</p>
“对。她。”</p>
那天下午，林夜没有下海。他坐在码头上，听着那个声音。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但他没有动。他听着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同一个音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叫别人。</p>
“林教官。”陈小蕾走过来，手里拿着符文手环，“水下的诡异能量浓度在上升。比上午高了百分之三十。”</p>
“两千米深的地方呢？”</p>
“测不到。设备下不去。”</p>
林夜站起来。“吴师傅，能下一千米吗？”</p>
吴师傅想了想。“能。但只能你一个人。船小，人多不稳。”</p>
“好。”</p>
苏沐晴拉住他的袖子。“林夜，你的手——”</p>
“没事。”</p>
“你的眼睛——”</p>
“还有一只。”</p>
“你的左臂——”</p>
“还能动。”</p>
苏沐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每次都说没事。”</p>
“这次是真的。”</p>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p>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格外真。”</p>
苏沐晴看着他，又气又笑。“你下去，我在上面等你。”</p>
“好。”</p>
林夜上了船。吴师傅发动发动机，船突突突地驶出码头。海浪拍打着船身，浪花溅上来，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看着岸上的人——苏沐晴、林阳、墨羽、赵铁军、韩海。他们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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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一个小时，到了指定的海域。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海，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际。吴师傅关掉发动机，船停了下来，在海浪中轻轻摇晃。</p>
“就这里。”吴师傅说，“下面就是遗迹。声呐测到的。”</p>
林夜站在船舷边，往下看。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深，看不到底。他脱掉救生衣——太重了，穿着潜不下去。又脱掉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的T恤。钢刀留在船上，太重了，水下用不了。他只带了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和一把防水手电筒。</p>
“林夜。”吴师傅看着他，“你确定？”</p>
“确定。”</p>
“我等你。两个小时。不上来，我就走。”</p>
“好。”</p>
林夜跳进海里。水很凉，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凉的凉。他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头顶。世界安静了。只有水声，咕噜咕噜的，和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p>
他往下潜。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光线越来越暗，水越来越凉。耳朵开始疼，他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气，耳朵通了。继续下。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水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能看到鱼，很小的鱼，银色的，从光柱中游过，像一颗颗流星。</p>
那个声音更清楚了。女人在唱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调。林夜听着那个声音，往下潜。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水压很大，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停下来，抓住一块岩石，稳住身体。手电筒的光照在岩石上，上面刻着字。不是现代的字体，是古代的，像甲骨文，又像符文。他不认识，但林阳认识。如果林阳在，他能读出来。但他不在。只有林夜一个人。</p>
他继续下。一百一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三十米。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他耳边唱。他的左眼疤痕开始疼了，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他把手按在左眼上，手指冰凉，疤痕发烫。</p>
“谁？”他在心里问。</p>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唱。</p>
林夜下到一百五十米。不能再下了。水压太大了，他的耳朵在流血，鼻子也在流血。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他抓住岩石，稳住身体。手电筒的光照在海底。不是沙，不是泥，是建筑。巨大的建筑，像神庙，像宫殿，像坟墓。石柱，石门，石阶。上面刻满了符文，和华东地下的那扇门一模一样。</p>
门关着。紧紧地关着。</p>
但声音从门后面传来。</p>
林夜游到门前，伸出手，按在门上。石头很凉，很滑，上面有青苔。他的手指顺着符文的纹路慢慢滑过。左眼的疤痕烫得厉害，像被火烧。</p>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p>
声音停了。安静了。只有水声，咕噜咕噜的。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唱，是说话。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p>
“你来了。”</p>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是谁？”</p>
“我是第一个。”</p>
“第一个什么？”</p>
“第一个守夜人。”</p>
林夜的血液凝固了。第一个守夜人。比白夜还早。比所有人都早。五千年前。</p>
“你还活着？”</p>
“活着。也不算活着。”</p>
“你在哪里？”</p>
“在门后面。”</p>
“为什么在门后面？”</p>
“因为门是我关的。”</p>
林夜沉默。他想起了深海主母，想起了那些远古的守夜人。她们关上了门，把自己关在了里面。为了封印诡异。为了救人。但没有人知道她们还在。没有人听到她们的声音。五千年。她们在黑暗中，在水下，在门后面。唱着没有人听到的歌。</p>
“林夜。”那个声音说。</p>
“嗯。”</p>
“门要开了。”</p>
“我知道。”</p>
“关不上。”</p>
“为什么？”</p>
“因为钥匙丢了。”</p>
“什么钥匙？”</p>
“夜之瞳。”</p>
林夜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夜之瞳已经没了。它变成了一道疤，一道没有力量的疤。钥匙丢了，门关不上了。</p>
“还有别的办法吗？”林夜问。</p>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有。但你要付出代价。”</p>
“什么代价？”</p>
“你的生命。”</p>
林夜沉默。他的生命。他答应过苏沐晴，会活着回去。他答应过林阳，会活着回去。他答应过林婉清，会活着回去。他不能死。但他也不能让门开着。门开着，诡异会涌出来，东海会变成死城。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后天，就是下周。总会来的。</p>
“林夜。”那个声音说。</p>
“嗯。”</p>
“你不怕死？”</p>
“怕。”</p>
“那为什么还要问？”</p>
“因为怕没有用。”</p>
那个声音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释然的笑，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p>
“你和你父亲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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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p>
“认识。他也来过这里。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p>
“他选择了什么？”</p>
“他选择了活。”</p>
林夜沉默。父亲选择了活。他活着回去，找到了妈妈，生下了他。然后又死了。死在雷震手里。死在第七实验室。死在十二年前。如果他当初选择了死，门就关上了。但没有林夜。没有林阳。没有现在。</p>
“林夜。”</p>
“嗯。”</p>
“你想选什么？”</p>
林夜想了想。“活。”</p>
“为什么？”</p>
“因为有人在等我。”</p>
那个声音又笑了。“好。”</p>
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不是金色的，是蓝色的，很淡，像月光。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照亮了林夜的脸。他的左眼疤痕在蓝光中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p>
“林夜。”</p>
“嗯。”</p>
“我会帮你。”</p>
“怎么帮？”</p>
“用我的力量。五千年的力量。”</p>
“代价呢？”</p>
“代价是，我会消失。”</p>
林夜沉默。“你是第一个守夜人。你应该被记住。”</p>
“不用记住。只要门关上，就够了。”</p>
林夜的眼眶红了。在水里，看不到眼泪。但那个声音看到了。</p>
“别哭。”她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p>
“你叫什么名字？”林夜问。</p>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忘了。太久了。”</p>
“那我叫你——”</p>
“不用叫。只要门关上。”</p>
蓝光越来越亮。林夜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门后面涌出来，不是水，不是能量，是记忆。五千年的记忆。她看到了第一个守夜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兽皮，手里拿着一把石刀，站在海边，看着诡异从海里涌出来。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等着它们过来。</p>
林夜闭上眼睛。蓝光包裹住他，把他往上托。他感觉自己浮了起来，往上，往上，往上。一百五十米，一百四十米，一百三十米。他在上升，不是自己在游，是她在托着他。</p>
“林夜。”</p>
“嗯。”</p>
“门会关上。但不是现在。”</p>
“什么时候？”</p>
“等你准备好了。”</p>
林夜睁开眼。他已经浮到了海面。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的。吴师傅把船开过来，伸出手，把他拉上去。</p>
“你下去了一个小时。”吴师傅说，“我以为你死了。”</p>
“没有。”林夜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还活着。”</p>
吴师傅看着他。“你哭了吗？”</p>
“没有。”</p>
“眼睛红了。”</p>
“海水咸的。”</p>
吴师傅看着平静的海面。“对。海水咸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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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不是军舰，不是科考船，是一艘破旧的渔船。白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船尾的发动机是老的，启动的时候会冒黑烟，突突突地响，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牛。船不大，能坐十几个人。韩海说，这是东海分部唯一还能出海的了。其他的船都被海啸打翻了，有的沉了，有的搁浅在岸上，有的碎成了木板。</p>
林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风吹过来，船身轻轻晃动，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右眼看着船，左眼闭着。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手指已经能动了，只是握不紧拳头。苏沐晴站在他旁边，左腿的伤还没好，但她不肯留在岸上。她说“我坐在船上不下水”，林夜说“好”。</p>
“林夜。”赵铁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救生衣。救生衣是橙色的，很旧，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穿上。”</p>
“不用。”</p>
“穿上。万一船翻了。”</p>
林夜看着海面。海还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雾气没有散，但比昨天淡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的海平线了。他接过救生衣，套在身上，绳子系紧。救生衣有一股霉味，像是放在仓库里很久了。</p>
“赵队。”</p>
“嗯。”</p>
“林暗走了。”</p>
“看到了。”</p>
“他说，枣熟的时候回来。”</p>
赵铁军点了一支烟。“他说话算话吗？”</p>
“算。”</p>
“那就等。”</p>
林夜没有说话。他看着海面，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码头，溅起白色的泡沫。泡沫破了，又溅起来，又破了。周而复始，不知疲倦。</p>
船老大姓吴，五十多岁，皮肤黑得像墨，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撑着码头，不让船晃得太厉害。他的左腿是假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在船上很稳，像长在甲板上一样。</p>
“吴师傅。”韩海走过来，“能下潜吗？”</p>
“能。但要看天气。”吴师傅看着天空，眯着眼睛，“雾还没散，海流也不稳。明天也许能下。”</p>
“明天等不了了。”</p>
“那就今天下午。但只能下到一千米。再深，船受不了。”</p>
韩海看着林夜。“一千米，够吗？”</p>
林夜想了想。“不够。诡异能量从两千米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至少要下到两千米。”</p>
“两千米。这个船下不去。”</p>
“那怎么下去？”</p>
韩海沉默了一会儿。“有潜艇。”</p>
林夜看着他。“潜艇？”</p>
“海军退役的。守夜人总部改装过，能下潜到三千米。在帝都的港口停着。”</p>
“能调过来吗？”</p>
“能。但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p>
林夜沉默。三天。三天里，海底的门还会开着，诡异还会涌出来，东海还会死人。他等不了三天。但他也不能下到两千米。没有船，没有潜艇，他下不去。</p>
“林夜。”苏沐晴说。</p>
“嗯。”</p>
“你听到什么了吗？”</p>
林夜愣了一下。“什么？”</p>
“水里的声音。你听。”</p>
林夜走到码头边缘，蹲下来，侧耳倾听。海浪拍打着码头，哗啦，哗啦。风从海面上吹来，呜呜的。但在这些声音下面，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是海浪，不是风，是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唱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调，像是古老的摇篮曲，又像是哀悼亡灵的挽歌。</p>
林夜站起来，看着海面。“听到了。”</p>
“是什么？”苏沐晴问。</p>
“不知道。但她在唱。”</p>
“她？”</p>
“对。她。”</p>
那天下午，林夜没有下海。他坐在码头上，听着那个声音。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但他没有动。他听着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同一个音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叫别人。</p>
“林教官。”陈小蕾走过来，手里拿着符文手环，“水下的诡异能量浓度在上升。比上午高了百分之三十。”</p>
“两千米深的地方呢？”</p>
“测不到。设备下不去。”</p>
林夜站起来。“吴师傅，能下一千米吗？”</p>
吴师傅想了想。“能。但只能你一个人。船小，人多不稳。”</p>
“好。”</p>
苏沐晴拉住他的袖子。“林夜，你的手——”</p>
“没事。”</p>
“你的眼睛——”</p>
“还有一只。”</p>
“你的左臂——”</p>
“还能动。”</p>
苏沐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每次都说没事。”</p>
“这次是真的。”</p>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p>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格外真。”</p>
苏沐晴看着他，又气又笑。“你下去，我在上面等你。”</p>
“好。”</p>
林夜上了船。吴师傅发动发动机，船突突突地驶出码头。海浪拍打着船身，浪花溅上来，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看着岸上的人——苏沐晴、林阳、墨羽、赵铁军、韩海。他们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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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一个小时，到了指定的海域。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海，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际。吴师傅关掉发动机，船停了下来，在海浪中轻轻摇晃。</p>
“就这里。”吴师傅说，“下面就是遗迹。声呐测到的。”</p>
林夜站在船舷边，往下看。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深，看不到底。他脱掉救生衣——太重了，穿着潜不下去。又脱掉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的T恤。钢刀留在船上，太重了，水下用不了。他只带了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和一把防水手电筒。</p>
“林夜。”吴师傅看着他，“你确定？”</p>
“确定。”</p>
“我等你。两个小时。不上来，我就走。”</p>
“好。”</p>
林夜跳进海里。水很凉，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凉的凉。他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头顶。世界安静了。只有水声，咕噜咕噜的，和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p>
他往下潜。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光线越来越暗，水越来越凉。耳朵开始疼，他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气，耳朵通了。继续下。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水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能看到鱼，很小的鱼，银色的，从光柱中游过，像一颗颗流星。</p>
那个声音更清楚了。女人在唱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调。林夜听着那个声音，往下潜。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水压很大，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停下来，抓住一块岩石，稳住身体。手电筒的光照在岩石上，上面刻着字。不是现代的字体，是古代的，像甲骨文，又像符文。他不认识，但林阳认识。如果林阳在，他能读出来。但他不在。只有林夜一个人。</p>
他继续下。一百一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三十米。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他耳边唱。他的左眼疤痕开始疼了，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他把手按在左眼上，手指冰凉，疤痕发烫。</p>
“谁？”他在心里问。</p>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唱。</p>
林夜下到一百五十米。不能再下了。水压太大了，他的耳朵在流血，鼻子也在流血。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他抓住岩石，稳住身体。手电筒的光照在海底。不是沙，不是泥，是建筑。巨大的建筑，像神庙，像宫殿，像坟墓。石柱，石门，石阶。上面刻满了符文，和华东地下的那扇门一模一样。</p>
门关着。紧紧地关着。</p>
但声音从门后面传来。</p>
林夜游到门前，伸出手，按在门上。石头很凉，很滑，上面有青苔。他的手指顺着符文的纹路慢慢滑过。左眼的疤痕烫得厉害，像被火烧。</p>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p>
声音停了。安静了。只有水声，咕噜咕噜的。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唱，是说话。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p>
“你来了。”</p>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是谁？”</p>
“我是第一个。”</p>
“第一个什么？”</p>
“第一个守夜人。”</p>
林夜的血液凝固了。第一个守夜人。比白夜还早。比所有人都早。五千年前。</p>
“你还活着？”</p>
“活着。也不算活着。”</p>
“你在哪里？”</p>
“在门后面。”</p>
“为什么在门后面？”</p>
“因为门是我关的。”</p>
林夜沉默。他想起了深海主母，想起了那些远古的守夜人。她们关上了门，把自己关在了里面。为了封印诡异。为了救人。但没有人知道她们还在。没有人听到她们的声音。五千年。她们在黑暗中，在水下，在门后面。唱着没有人听到的歌。</p>
“林夜。”那个声音说。</p>
“嗯。”</p>
“门要开了。”</p>
“我知道。”</p>
“关不上。”</p>
“为什么？”</p>
“因为钥匙丢了。”</p>
“什么钥匙？”</p>
“夜之瞳。”</p>
林夜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夜之瞳已经没了。它变成了一道疤，一道没有力量的疤。钥匙丢了，门关不上了。</p>
“还有别的办法吗？”林夜问。</p>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有。但你要付出代价。”</p>
“什么代价？”</p>
“你的生命。”</p>
林夜沉默。他的生命。他答应过苏沐晴，会活着回去。他答应过林阳，会活着回去。他答应过林婉清，会活着回去。他不能死。但他也不能让门开着。门开着，诡异会涌出来，东海会变成死城。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后天，就是下周。总会来的。</p>
“林夜。”那个声音说。</p>
“嗯。”</p>
“你不怕死？”</p>
“怕。”</p>
“那为什么还要问？”</p>
“因为怕没有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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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父亲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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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p>
“认识。他也来过这里。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p>
“他选择了什么？”</p>
“他选择了活。”</p>
林夜沉默。父亲选择了活。他活着回去，找到了妈妈，生下了他。然后又死了。死在雷震手里。死在第七实验室。死在十二年前。如果他当初选择了死，门就关上了。但没有林夜。没有林阳。没有现在。</p>
“林夜。”</p>
“嗯。”</p>
“你想选什么？”</p>
林夜想了想。“活。”</p>
“为什么？”</p>
“因为有人在等我。”</p>
那个声音又笑了。“好。”</p>
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不是金色的，是蓝色的，很淡，像月光。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照亮了林夜的脸。他的左眼疤痕在蓝光中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p>
“林夜。”</p>
“嗯。”</p>
“我会帮你。”</p>
“怎么帮？”</p>
“用我的力量。五千年的力量。”</p>
“代价呢？”</p>
“代价是，我会消失。”</p>
林夜沉默。“你是第一个守夜人。你应该被记住。”</p>
“不用记住。只要门关上，就够了。”</p>
林夜的眼眶红了。在水里，看不到眼泪。但那个声音看到了。</p>
“别哭。”她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p>
“你叫什么名字？”林夜问。</p>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忘了。太久了。”</p>
“那我叫你——”</p>
“不用叫。只要门关上。”</p>
蓝光越来越亮。林夜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门后面涌出来，不是水，不是能量，是记忆。五千年的记忆。她看到了第一个守夜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兽皮，手里拿着一把石刀，站在海边，看着诡异从海里涌出来。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等着它们过来。</p>
林夜闭上眼睛。蓝光包裹住他，把他往上托。他感觉自己浮了起来，往上，往上，往上。一百五十米，一百四十米，一百三十米。他在上升，不是自己在游，是她在托着他。</p>
“林夜。”</p>
“嗯。”</p>
“门会关上。但不是现在。”</p>
“什么时候？”</p>
“等你准备好了。”</p>
林夜睁开眼。他已经浮到了海面。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的。吴师傅把船开过来，伸出手，把他拉上去。</p>
“你下去了一个小时。”吴师傅说，“我以为你死了。”</p>
“没有。”林夜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还活着。”</p>
吴师傅看着他。“你哭了吗？”</p>
“没有。”</p>
“眼睛红了。”</p>
“海水咸的。”</p>
吴师傅看着平静的海面。“对。海水咸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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