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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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坐在那儿，只是笑，不接这句话。</p>
元殊便去看翩翩：“翩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p>
翩翩起身，先朝元殊福了福，又朝皇后福了福：“外祖母的福气，在座没人比得上。只是今日是正日子，礼数上，这盆洗儿汤该请中宫来。皇后娘娘是孩子的祖母，求娘娘赏孩子一份福气。”</p>
她选皇后，道理是明摆着的：皇后是中宫，孩子的嫡祖母，这个位子礼数上该是她。</p>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起身应了。命妇们心里又是一番掂量：皇后亲自执洗，中宫与东宫之间那点半生分，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收回了半步。</p>
元殊碰了这个软钉子，脸上还笑着，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再不提全福人半个字。她身份尊贵，皇帝同她说话都要让三分，今日却在这婆媳两人跟前落了空。</p>
皇后净了手，亲自执洗。艾叶花椒煎的香汤冒着热气，嬷嬷在边上念洗三话：“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步步高；洗洗蛋，做知县。”念一句，众人凑一句彩。</p>
命妇们挨次上前添盆，金锞银锞，红枣桂圆，都往盆里添，彩声不断。</p>
添到热闹处，有人瞧见廊下那只熊猫，正伸着爪子，把滚到边上的红蛋拨回堆里，拨一下，看一眼，拨得认真。众人瞧着，都笑起来。</p>
贺声、洗三话、彩声混成一片。翩翩正笑着，耳朵里刮进一句不对的话，咬得极低，尾音里嚼着“水子”两个字。她循声去找，周遭都是笑脸，道贺的嘴都在动，找不出那句话出自哪一张嘴。</p>
【检测到“怨毒”。】</p>
翩翩在心里问，是谁。</p>
【人声混杂，来源无法锁定。】</p>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记下了。</p>
接下来是射礼，桑弧蓬矢六支，射天地四方。</p>
元琅走上前：“这一箭，孤来射。”</p>
司礼的礼官赶忙拦：“殿下，那是‘射人’的活。桑弧蓬矢自有射人代劳，太子代射，不称制。”</p>
元琅不让：“孤的儿子，孤射得。教元昭开第一弓的，必须是孤。”</p>
礼官捧着弓不敢做主，转头去看皇帝。皇帝笑了一声，摆手道：“他要做这个爹，叫他做去。”</p>
元琅接过弓，六支蓬矢，照着礼官报的方位，天地四方，挨个射了出去。他射得认真，众人看得也认真。</p>
末了的仪节，是抱孩子出门见人。</p>
嬷嬷先前就说过，这头一回抱出门，交给谁来抱，不能由人自行做主，得占卜决断。</p>
主持占卜的是冯庭燎。人还年轻，官位却不低，往那儿一站，通身透着雍容贵气。殿上列位的命妇，个个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摇。</p>
翩翩与他是相识的。他进殿行礼，她手上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素的样子，照着仪程往下走。</p>
占卜没费几句话。结果唱出来，人人都听见了：是陆承渊。</p>
可陆承渊分明不在京里，人在蜀中军中，隔着几千里。</p>
翩翩去看元琅。他脸上没什么表示，可她瞧得出来，他心里这会儿什么滋味都有。妾室堆里，有一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p>
翩翩上前，大大方方地说：“卜的是陆承渊，他人不在，总不能叫孩子隔着几千里等他。我是孩子的娘，这一抱，我来。”</p>
冯庭燎未置可否，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她。</p>
殿上静下来。皇帝开口道：“娘抱儿子，天经地义，就让她抱。”</p>
翩翩接过孩子，抱出殿门。孩子头一回出了门，在外头众人的跟前见了礼，大礼告成。</p>
元琅走上前去，把刚见完礼的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抱回殿里。宫人们提着衣裳角，在他身后一路追跑，口中喊着：“殿下！仪注里可没有这一步！”</p>
翩翩在后头瞧着，笑出了声。</p>
三朝礼过了没几日，大长公主府传出话来：大长公主气病了。</p>
病由谁都明白。正日子那天，全福人的位子她当众讨过，叫太子妃当众回给了皇后。她那样身份的人，这辈子没在人前落过几回面子。</p>
翩翩听到信儿，心里把这一关看明白了。元殊这样的人，不会亲自做什么小动作，她的绊子分明暗两层。明处的，她自己出气，用的是孝道：外孙女不登门，是不孝；登了门，就得先低头。暗处的，借别人的手。再说在她眼里，这未必算害人，不过是外家的体面，长辈讨回小辈的敬意，顺带出出气。</p>
翩翩备了礼，登大长公主府的门。</p>
元殊歪在床头，鬓发散着，见了她，不说病，也不提那日的事，只拉着她的手，问些孩子可好、奶水可够的家常。翩翩坐在床边，亲手喂她吃了半盏药，把外孙女的礼数做足了。</p>
吃到一半，元殊忽然说：“你手里那对符，银的铜的，花纹是水性杨花。”</p>
翩翩喂药的手停了停。</p>
“还有那枚毒花铜符，滇国的纹样。望月台的事，”元殊看着她，“外婆知道得，比你想的多。”</p>
翩翩把碗放下：“外祖母既然知道，说给我听听？”</p>
“想听啊。”元殊笑了，往枕上一靠，阖上眼，“那就先拿出外孙女的态度来。老婆子病着，提不起神。”</p>
翩翩又陪坐了半晌，她再没有多一个字。</p>
打这以后，陆家的礼往宫里送得勤了。今日是孩子的小衣裳，明日是蜀中寻来的玩意儿，回回都赶在人多的时候送到，回回都有人赞一声表少爷有心。大长公主府的话也递得勤，隔几日就问，太子妃几时带小殿下回府，叫外祖母好好瞧瞧。</p>
这些话，元琅都听见了，他面上不说什么。翩翩却知道，生产那夜陆承渊那份最厚的礼，还有那张锁进他匣子里的礼单，在他心里一直没过去。如今这些话再天天喂上去，那点疑，只会越喂越重。</p>
占卜卜出陆承渊那一下、元琅的脸色、妾室的笑，元殊全在场看见了。她往后每抬陆家一回，就当众把翩翩和陆家捆紧一回。这心思，翩翩看得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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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坐在那儿，只是笑，不接这句话。</p>
元殊便去看翩翩：“翩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p>
翩翩起身，先朝元殊福了福，又朝皇后福了福：“外祖母的福气，在座没人比得上。只是今日是正日子，礼数上，这盆洗儿汤该请中宫来。皇后娘娘是孩子的祖母，求娘娘赏孩子一份福气。”</p>
她选皇后，道理是明摆着的：皇后是中宫，孩子的嫡祖母，这个位子礼数上该是她。</p>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起身应了。命妇们心里又是一番掂量：皇后亲自执洗，中宫与东宫之间那点半生分，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收回了半步。</p>
元殊碰了这个软钉子，脸上还笑着，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再不提全福人半个字。她身份尊贵，皇帝同她说话都要让三分，今日却在这婆媳两人跟前落了空。</p>
皇后净了手，亲自执洗。艾叶花椒煎的香汤冒着热气，嬷嬷在边上念洗三话：“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步步高；洗洗蛋，做知县。”念一句，众人凑一句彩。</p>
命妇们挨次上前添盆，金锞银锞，红枣桂圆，都往盆里添，彩声不断。</p>
添到热闹处，有人瞧见廊下那只熊猫，正伸着爪子，把滚到边上的红蛋拨回堆里，拨一下，看一眼，拨得认真。众人瞧着，都笑起来。</p>
贺声、洗三话、彩声混成一片。翩翩正笑着，耳朵里刮进一句不对的话，咬得极低，尾音里嚼着“水子”两个字。她循声去找，周遭都是笑脸，道贺的嘴都在动，找不出那句话出自哪一张嘴。</p>
【检测到“怨毒”。】</p>
翩翩在心里问，是谁。</p>
【人声混杂，来源无法锁定。】</p>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记下了。</p>
接下来是射礼，桑弧蓬矢六支，射天地四方。</p>
元琅走上前：“这一箭，孤来射。”</p>
司礼的礼官赶忙拦：“殿下，那是‘射人’的活。桑弧蓬矢自有射人代劳，太子代射，不称制。”</p>
元琅不让：“孤的儿子，孤射得。教元昭开第一弓的，必须是孤。”</p>
礼官捧着弓不敢做主，转头去看皇帝。皇帝笑了一声，摆手道：“他要做这个爹，叫他做去。”</p>
元琅接过弓，六支蓬矢，照着礼官报的方位，天地四方，挨个射了出去。他射得认真，众人看得也认真。</p>
末了的仪节，是抱孩子出门见人。</p>
嬷嬷先前就说过，这头一回抱出门，交给谁来抱，不能由人自行做主，得占卜决断。</p>
主持占卜的是冯庭燎。人还年轻，官位却不低，往那儿一站，通身透着雍容贵气。殿上列位的命妇，个个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摇。</p>
翩翩与他是相识的。他进殿行礼，她手上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素的样子，照着仪程往下走。</p>
占卜没费几句话。结果唱出来，人人都听见了：是陆承渊。</p>
可陆承渊分明不在京里，人在蜀中军中，隔着几千里。</p>
翩翩去看元琅。他脸上没什么表示，可她瞧得出来，他心里这会儿什么滋味都有。妾室堆里，有一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p>
翩翩上前，大大方方地说：“卜的是陆承渊，他人不在，总不能叫孩子隔着几千里等他。我是孩子的娘，这一抱，我来。”</p>
冯庭燎未置可否，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她。</p>
殿上静下来。皇帝开口道：“娘抱儿子，天经地义，就让她抱。”</p>
翩翩接过孩子，抱出殿门。孩子头一回出了门，在外头众人的跟前见了礼，大礼告成。</p>
元琅走上前去，把刚见完礼的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抱回殿里。宫人们提着衣裳角，在他身后一路追跑，口中喊着：“殿下！仪注里可没有这一步！”</p>
翩翩在后头瞧着，笑出了声。</p>
三朝礼过了没几日，大长公主府传出话来：大长公主气病了。</p>
病由谁都明白。正日子那天，全福人的位子她当众讨过，叫太子妃当众回给了皇后。她那样身份的人，这辈子没在人前落过几回面子。</p>
翩翩听到信儿，心里把这一关看明白了。元殊这样的人，不会亲自做什么小动作，她的绊子分明暗两层。明处的，她自己出气，用的是孝道：外孙女不登门，是不孝；登了门，就得先低头。暗处的，借别人的手。再说在她眼里，这未必算害人，不过是外家的体面，长辈讨回小辈的敬意，顺带出出气。</p>
翩翩备了礼，登大长公主府的门。</p>
元殊歪在床头，鬓发散着，见了她，不说病，也不提那日的事，只拉着她的手，问些孩子可好、奶水可够的家常。翩翩坐在床边，亲手喂她吃了半盏药，把外孙女的礼数做足了。</p>
吃到一半，元殊忽然说：“你手里那对符，银的铜的，花纹是水性杨花。”</p>
翩翩喂药的手停了停。</p>
“还有那枚毒花铜符，滇国的纹样。望月台的事，”元殊看着她，“外婆知道得，比你想的多。”</p>
翩翩把碗放下：“外祖母既然知道，说给我听听？”</p>
“想听啊。”元殊笑了，往枕上一靠，阖上眼，“那就先拿出外孙女的态度来。老婆子病着，提不起神。”</p>
翩翩又陪坐了半晌，她再没有多一个字。</p>
打这以后，陆家的礼往宫里送得勤了。今日是孩子的小衣裳，明日是蜀中寻来的玩意儿，回回都赶在人多的时候送到，回回都有人赞一声表少爷有心。大长公主府的话也递得勤，隔几日就问，太子妃几时带小殿下回府，叫外祖母好好瞧瞧。</p>
这些话，元琅都听见了，他面上不说什么。翩翩却知道，生产那夜陆承渊那份最厚的礼，还有那张锁进他匣子里的礼单，在他心里一直没过去。如今这些话再天天喂上去，那点疑，只会越喂越重。</p>
占卜卜出陆承渊那一下、元琅的脸色、妾室的笑，元殊全在场看见了。她往后每抬陆家一回，就当众把翩翩和陆家捆紧一回。这心思，翩翩看得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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