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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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大长公主府送人的帖子到了：两个嬷嬷，四个丫头，名头是照应曾外孙，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翩翩刚落过她的面子，再拒，就是不认姥姥。</p>
人都留下了。翩翩心里有数，这些人进来，什么都不用干，带一双眼睛、一张嘴，就够了。</p>
再后来是一场宫宴。元殊坐在上首，瞧见东宫的妾室，夸了这个一句，赏了那个一件。她夸的人里头，有占卜那日露出意味深长一笑的那一位；她下帖子请去府里赴宴的，有大封时没讨到便宜、心里存着怨的那一位。</p>
她收买人，不递一两银子。凭她的身份，夸一句，赏一件，请一场宴，东宫里自然有人生出靠过去的心思。这比密谈结实，还抓不着把柄。翩翩在席上看着，都记下了。</p>
孩子病下来，是在入夜。</p>
元昭白日还好好的，入夜忽然烧起来，小脸通红，哭都哭不出声。卫贞芪诊了半晌，说病来得不对；再查入口的东西，乳母的汤水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p>
往下查经手的人。乳母屋里新换的嬷嬷，是大长公主府送来的；往太医院递话抓药的丫头，也是大长公主府送来的；宴席上给乳母赏过东西的，是元殊抬举过的那位妾室。</p>
查来查去，条条线都通到大长公主府。动机也是现成的：全福人那一场，满宫都知道她们结了仇。</p>
可翩翩坐在灯下，把这些线头摆在一处，越看越觉得不对。</p>
太齐了。齐得像有人照着她的疑心，替她理好了一束。</p>
她想起正日子那天，贺声里那句找不出来源的“水子”。真下手的那个人，兴许正站在最显眼的怀疑背后，看着她查。</p>
元昭的病起了头，就再没压下去。</p>
药藏局的医女轮着班守，照着儿科常见的病去治。慢惊也罢，疳积也罢，药吃了不知多少帖，烧退了又起，孩子越来越蔫。</p>
这几日只有它不对劲。浆洗房送回来的衣裳，它回回凑上去闻，闻了不肯走，蹲在衣裳堆边上守着。殿里乱成这样，没人顾得上它。</p>
乳母汤水里多的那一味，查实了。经手的人换的换、办的办，能堵的口子都堵上了，孩子的病却没有跟着好。</p>
偏偏这时候，卫贞芪被遣去大长公主府，给气病的大长公主诊病，丽正殿这一头，药藏局的医女班底顶着。</p>
元昭白日里瞧着还平稳，一到夜里就发热，睡梦里手脚微微惊跳。医女先安的是变蒸的名目，说小儿长血气，三十二日一变，变时体热微惊，是长养的事，不算病。过了几日不见起色，名目换成胎热；再过几日，夜啼的方子也上来了。惊风、吐乳、鹅口、乳积，家常的病名轮着安，方子跟着一路换下去。单拎出哪一夜的症候，方子都说得通；合起来看，孩子是愈治愈沉。奶吃得少了，哭声日渐细弱，小胳膊上的肉眼见着薄下去。</p>
翩翩夜里不敢睡沉，孩子一有动静她就醒，摸额头是烫的，喊医女、煎药、喂药，回回折腾到天亮。白日里她坐在小床边看他睡，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下来了又怕添乱，背过身擦了再转回来。医女每回来说这方子对症，她的心就提起来，随后又落空；提起来落空得多了，她再听见谁说对症，先不敢信了。</p>
殿里上上下下都围着孩子的病转，没人顾得上那只熊猫。它倒不愁没营生。从前它爱往浆洗处凑，趴在浆洗篮子边上闻皂角香，能趴小半个时辰；如今浆洗好的衣裳送进殿，它就候着闻。别的衣裳嗅过便走开，轮到某一水洗出来的那几件小衣、襁褓，它就定在那里，鼻子贴着，闻了又闻。唤它，它抬眼看一看，又低头接着闻。</p>
桃禧有回抱着浆洗好的衣裳进来，见它闻得专心，顺口说了一句：“它如今怎么单拣小殿下的衣裳闻？”话没说完，里头孩子哭起来，她撂下衣裳就往里跑。这句问话撂在晾竿边上，断了，往后谁也没再提起。</p>
入口的东西，能查的早查尽了。奶验过，水验过，药渣回回留样、回回复验，翻来覆去没有下文。翩翩不肯罢休，叫人把三朝礼正日子那日动过孩子的每一道仪节，从头再捋一遍。香汤的方子重新验，添盆的红枣桂圆挨样过，金银锞子只过手不过口，捋到点嘴那一道，停住了。</p>
这一道是奶娘经手的。当日拿研好的黄连末，在小殿下嘴上点了一下，讨的是先苦后甜的口彩，用剩的黄连末还封在小匣里。医女取去细验，验出来了：里头掺着朱砂。</p>
经手这道仪节的老嬷嬷赶来分辩：“太子妃，这法子古已有之，老辈上传下来的，点了不惊夜！黄连也好，朱砂也好，都是正经药材，朱砂在药铺里明摆着卖，安神镇惊用的，怎么能说是下毒呢？”</p>
医女们也说，朱砂有毒不假，可只是仪式上点那么一下，沾进嘴里的量星星点点，不会导致孩子生病，更当不起小殿下如今这场病。</p>
翩翩想驳，驳不出。一次点抹的朱砂，解释不了这缠绵旬月的病势，这个理她认。这一道查过，排除，对外的口径，是虚惊一场。</p>
可虚惊也是祸事。皇长孙病成这样，宫里宫外都盯着，黄连里平白多出来的朱砂，总得有个来处，有个说法。来处查不出来，担子就落到经手的人身上。治罪的风声越来越紧，都落在经手点嘴的那个奶娘头上，眼看就要发落下来了。</p>
发落的事，就议在这几日。元琅下了朝便在殿里坐着，人瘦了些，眼底下挂着青。妾室们过来请安问病，正陪着说奶娘的罪名怎么定，外头通传进来：沈良媛求见。</p>
没有人传她，她自己来的。进殿行过礼，她没有落座，就地跪下了。</p>
沈清和跪下道：“妾身是来请罪的。黄连点嘴这个讲究，是妾身和奶娘闲聊的时候提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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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大长公主府送人的帖子到了：两个嬷嬷，四个丫头，名头是照应曾外孙，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翩翩刚落过她的面子，再拒，就是不认姥姥。</p>
人都留下了。翩翩心里有数，这些人进来，什么都不用干，带一双眼睛、一张嘴，就够了。</p>
再后来是一场宫宴。元殊坐在上首，瞧见东宫的妾室，夸了这个一句，赏了那个一件。她夸的人里头，有占卜那日露出意味深长一笑的那一位；她下帖子请去府里赴宴的，有大封时没讨到便宜、心里存着怨的那一位。</p>
她收买人，不递一两银子。凭她的身份，夸一句，赏一件，请一场宴，东宫里自然有人生出靠过去的心思。这比密谈结实，还抓不着把柄。翩翩在席上看着，都记下了。</p>
孩子病下来，是在入夜。</p>
元昭白日还好好的，入夜忽然烧起来，小脸通红，哭都哭不出声。卫贞芪诊了半晌，说病来得不对；再查入口的东西，乳母的汤水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p>
往下查经手的人。乳母屋里新换的嬷嬷，是大长公主府送来的；往太医院递话抓药的丫头，也是大长公主府送来的；宴席上给乳母赏过东西的，是元殊抬举过的那位妾室。</p>
查来查去，条条线都通到大长公主府。动机也是现成的：全福人那一场，满宫都知道她们结了仇。</p>
可翩翩坐在灯下，把这些线头摆在一处，越看越觉得不对。</p>
太齐了。齐得像有人照着她的疑心，替她理好了一束。</p>
她想起正日子那天，贺声里那句找不出来源的“水子”。真下手的那个人，兴许正站在最显眼的怀疑背后，看着她查。</p>
元昭的病起了头，就再没压下去。</p>
药藏局的医女轮着班守，照着儿科常见的病去治。慢惊也罢，疳积也罢，药吃了不知多少帖，烧退了又起，孩子越来越蔫。</p>
这几日只有它不对劲。浆洗房送回来的衣裳，它回回凑上去闻，闻了不肯走，蹲在衣裳堆边上守着。殿里乱成这样，没人顾得上它。</p>
乳母汤水里多的那一味，查实了。经手的人换的换、办的办，能堵的口子都堵上了，孩子的病却没有跟着好。</p>
偏偏这时候，卫贞芪被遣去大长公主府，给气病的大长公主诊病，丽正殿这一头，药藏局的医女班底顶着。</p>
元昭白日里瞧着还平稳，一到夜里就发热，睡梦里手脚微微惊跳。医女先安的是变蒸的名目，说小儿长血气，三十二日一变，变时体热微惊，是长养的事，不算病。过了几日不见起色，名目换成胎热；再过几日，夜啼的方子也上来了。惊风、吐乳、鹅口、乳积，家常的病名轮着安，方子跟着一路换下去。单拎出哪一夜的症候，方子都说得通；合起来看，孩子是愈治愈沉。奶吃得少了，哭声日渐细弱，小胳膊上的肉眼见着薄下去。</p>
翩翩夜里不敢睡沉，孩子一有动静她就醒，摸额头是烫的，喊医女、煎药、喂药，回回折腾到天亮。白日里她坐在小床边看他睡，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下来了又怕添乱，背过身擦了再转回来。医女每回来说这方子对症，她的心就提起来，随后又落空；提起来落空得多了，她再听见谁说对症，先不敢信了。</p>
殿里上上下下都围着孩子的病转，没人顾得上那只熊猫。它倒不愁没营生。从前它爱往浆洗处凑，趴在浆洗篮子边上闻皂角香，能趴小半个时辰；如今浆洗好的衣裳送进殿，它就候着闻。别的衣裳嗅过便走开，轮到某一水洗出来的那几件小衣、襁褓，它就定在那里，鼻子贴着，闻了又闻。唤它，它抬眼看一看，又低头接着闻。</p>
桃禧有回抱着浆洗好的衣裳进来，见它闻得专心，顺口说了一句：“它如今怎么单拣小殿下的衣裳闻？”话没说完，里头孩子哭起来，她撂下衣裳就往里跑。这句问话撂在晾竿边上，断了，往后谁也没再提起。</p>
入口的东西，能查的早查尽了。奶验过，水验过，药渣回回留样、回回复验，翻来覆去没有下文。翩翩不肯罢休，叫人把三朝礼正日子那日动过孩子的每一道仪节，从头再捋一遍。香汤的方子重新验，添盆的红枣桂圆挨样过，金银锞子只过手不过口，捋到点嘴那一道，停住了。</p>
这一道是奶娘经手的。当日拿研好的黄连末，在小殿下嘴上点了一下，讨的是先苦后甜的口彩，用剩的黄连末还封在小匣里。医女取去细验，验出来了：里头掺着朱砂。</p>
经手这道仪节的老嬷嬷赶来分辩：“太子妃，这法子古已有之，老辈上传下来的，点了不惊夜！黄连也好，朱砂也好，都是正经药材，朱砂在药铺里明摆着卖，安神镇惊用的，怎么能说是下毒呢？”</p>
医女们也说，朱砂有毒不假，可只是仪式上点那么一下，沾进嘴里的量星星点点，不会导致孩子生病，更当不起小殿下如今这场病。</p>
翩翩想驳，驳不出。一次点抹的朱砂，解释不了这缠绵旬月的病势，这个理她认。这一道查过，排除，对外的口径，是虚惊一场。</p>
可虚惊也是祸事。皇长孙病成这样，宫里宫外都盯着，黄连里平白多出来的朱砂，总得有个来处，有个说法。来处查不出来，担子就落到经手的人身上。治罪的风声越来越紧，都落在经手点嘴的那个奶娘头上，眼看就要发落下来了。</p>
发落的事，就议在这几日。元琅下了朝便在殿里坐着，人瘦了些，眼底下挂着青。妾室们过来请安问病，正陪着说奶娘的罪名怎么定，外头通传进来：沈良媛求见。</p>
没有人传她，她自己来的。进殿行过礼，她没有落座，就地跪下了。</p>
沈清和跪下道：“妾身是来请罪的。黄连点嘴这个讲究，是妾身和奶娘闲聊的时候提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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