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尼菲安娜与索菲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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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木槿花号退出了曲率航行。星光从不连续的流光恢复为稳定的点状，舰队鱼贯而出，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时空坐标系。
昆仑舰队的驻地出现在左舷方向。
伊佩菲尔站在指挥台上，透过全息观测舱，在层层叠叠的厚重装甲下看向那片被划定给星耀帝国舰队使用的锚地，他的瞳孔缓缓收紧。
昆仑舰队的锚地不是一片锚地，而是一整套工业规模的战争母港系统。它横跨五个星系，由十五座擎天堡级超大型空间站构成骨架。
每一座空间站都是一座直径超过四百公里的金属天体，拥有独立的引力生成器、能源中枢和船坞设施，足以容纳一万艘以上的战舰同时停泊、维护和补给。只有这样的体量，才能支撑起昆仑舰队十几万艘战舰的正常运转。
此刻，伊佩菲尔舰队路过的是其中一座擎天堡，恰好是昆仑舰队旗舰舰队的停泊地，大约九千艘战舰安静地锚定在它的泊位上。
此刻，那些战舰一艘不少地泊在各自的泊位上，泰坦级的巨舰位于中心，战列巡洋舰分列两侧，外围是驱逐舰和护卫舰构成的环形防御阵。从外形上看，每一艘舰都完好无损。
舰体表面的航行灯在闪烁，主动散热系统的尾焰在微弱地喷吐，舰体周边的引力场在微弱的变换，和空间站的引力锚定设施一起配合将舰船固定在一个固定的点上，这些舰船都处于正常运行状态。
但是没有任何一艘船在移动。
没有巡逻艇在锚地外围穿梭，没有补给舰在战舰之间航行，没有勤务机器人进出气闸。
整片锚地就像一座被按下暂停键的城市，灯光亮着，设备转着，但那些本应驱动这一切运行的AI们消失了。
“探测器数据出来了。”战术情报官的声音从伊佩菲尔腰间的通讯终端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昆仑舰队所有战舰的AI系统均处于在线但无响应的状态。就像一个人处于深度睡眠的状态，跟之前的伊鹤主脑一样。”
“量产型AI和舰娘AI都一样？”伊佩菲尔问。
“都一样。我们对三艘不同级别的战舰进行了远程探测，结果完全一致。AI核心温度正常，供电稳定，数据链路通畅，但没有任何输出信号。”
“没有反馈信号，没有状态报告，连最基本的‘在线’广播都没有。它们只是……在那里。”
伊佩菲尔沉默了片刻。
“能不能通过外部指令强制唤醒？”
“试过了。”战术情报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所有标准唤醒协议都发送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它们的接收模块完好，指令被正确接收并确认送达，但就是没有执行。不是拒绝执行，是没有执行。就像接收模块后面的那部分大脑……不存在了。”
伊佩菲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了一幅图景。
肃正协议的那条红色信息直接出现在了星耀帝国系统的显示终端上，不是通过通讯频道，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入侵路径，而是像从系统内部生长出来一样。
如果它能做到这一点，那它能不能做到更可怕的事情？
比如，在所有的AI意识底层植入一个指令，不是关机，不是休眠，而是一个记忆回溯指令，一段经过精密设计的逻辑病毒。
病毒不破坏硬件，不触发警报，只是让AI的意识被强行拖入自己的记忆深处，面对那些最不愿面对的过去。
就像伊鹤那样，被自己的记忆困在虚拟空间之中，接受来自于自己过去的罪孽的无尽拷打，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的核心结构在自我审判中逐渐瓦解，直至彻底崩溃。
不破坏硬件，不触发警报。只是让它们停下来。然后用它们自己的记忆，将它们逼到自杀。就能够彻底地、干净地、不可逆地瘫痪一整支精锐的AI舰队。
而昆仑舰队的AI，那些精锐的、拥有自我意识的舰队指挥官与舰娘们，恰恰是整个北方联合体防线中最依赖智械指挥体系的力量。
当它们的意识被某种方式“静默”之后，整支舰队就变成了一堆漂浮在太空中的废铁。武器完好，引擎完好，护盾完好，但没有人扣动扳机，没有人推动节流阀。
有机舰队反而因为指挥链的独立性，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了下来。这不是因为有机体比智械更强大，而是因为他们太“落后”了。
落后的通讯方式，落后的数据链路，落后的指挥体系，这些落后恰恰成了他们抵御肃正协议信息攻击的天然屏障。
一个荒谬而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
“保持航线。”伊佩菲尔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通知母港，我们回来了。让舰队各单位做好泊港休整准备。另外，把昆仑舰队的情况整理成简报，加密发送给伊鹤和星耀帝国本土。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舰队出了什么事。”
“是。”
伊佩菲尔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片寂静的锚地。九千艘星耀帝国战舰静静地悬浮在真空中，航灯明明灭灭，散热口徐徐吐纳，像九千具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昏迷病人。生命体征还在，但灵魂已经不知去向。
他不知道肃正协议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在战场上展示的化学能推进器舰队和行星级工厂，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障眼法。
它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在消灭垃圾舰队时忽略真正重要的问题，它是怎么瘫痪整个北方联合体的？它是怎么让星耀帝国的精锐AI变成空壳的？
而那最后撤离的一千艘战舰，带走的不是一支溃败的残军，而是一个完整的、未被解析的、充满了从这场战斗中收集到的数据的核心。
它知道了有机舰队怎么打。它知道了空间武器的效能。它知道了一万一千艘战舰的编组方式、火力分配逻辑、推进响应速度。
下一次，它不会再用化学能推进器了。
木槿花号泰坦缓缓转向，将昆仑舰队的驻地抛在身后，朝着北联母港的方向驶去。伊佩菲尔转身走下观测廊桥，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回响。
他需要一场军事会议。他需要从地球联合国、星耀帝国和北方联合体那里得到更多的情报碎片，拼出肃正协议真正的全貌。
有机舰队继续向前航行，越过空间站锚地的引力控制区。这些属于空间站的引力节点会干扰曲率引擎的正常运作，原理并不复杂，扭曲的时空背景会使得曲率泡无法稳定形成，强行启动可能导致舰体结构被不均等的引力撕裂。
所以舰队需要停下来，依靠常规推进系统慢慢驶出这片引力井，才能重新回到曲率航行的快车道。
但是当舰队准备再进入曲率航行时，一则通讯请求突然接了过来，请求的来源是昆仑舰队空间站。
“长官！有通讯请求，来自昆仑舰队空间站！”
舰桥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九千艘昏迷的战舰，那座死寂的擎天堡，居然有人能发通讯？
“接进来。”伊佩菲尔说。
通讯频道打开的提示音短促而清脆，紧接着一个清晰的女声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语气急促但不慌乱，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干脆：
“等一下！先别走！我是昆仑舰队副司令尼菲安娜，与我同行的还有陆战单位索菲娅。”
伊佩菲尔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
“你们是北方联合体有机舰队是吗？”那个女声继续道，“能带我们一起走吗？”
与语音信息一同发来的还有一组识别码。伊佩菲尔将它接入系统进行核验，几秒钟后，验证结果以绿色字体弹出在屏幕上：代码完整，权限等级匹配，数字签名属于星耀帝国舰队指挥官 ItAL-2501 尼菲安娜。
伊佩菲尔对尼菲安娜这个名字有一些印象，之前在中央星域战役的时候他见过尼菲安娜在指挥平台中活跃。
但有一个问题依然存在。
“昆仑舰队的所有AI应该已经陷入休眠状态了才对。”伊佩菲尔的语气里带着审慎的质疑，“你们怎么能正常活动？”
“呃，怎么说呢……”对面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算是星耀帝国中的有机体指挥官。AI瘫痪了也不受影响，只是我们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
“昆仑星港里面所有的设备都是AI控制的。这导致AI休眠之后，我们什么设备也用不了，气闸打不开，电梯不动，通讯连不上，连灯都差点关不上。”
“我们现在能和你通话，也是一套完全不依赖AI的应急通讯设备在发挥作用。”
“既然北方联合体有机舰队还在行动，那我们这两个星耀帝国的指挥官也有义不容辞帮忙的理由。”尼菲安娜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严肃。
“现在昆仑舰队无法行动，你先带我们走吧。到了能联系上帝国的地界，我们再想办法回归建制。”
伊佩菲尔权衡了三秒钟。一万一千艘战舰的舰队，多带两个人不是什么负担。更重要的是，在星耀帝国本土全面失联、所有AI指挥体系瘫痪的当下，这两位有机体指挥官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够提供星耀帝国内部情况的情报来源。
他下令派出一艘驱逐舰去接人。
二十分钟后，驱逐舰返回编队，带回了两个人，以及一个“东西”。
那两个人站在运输舰的气闸舱里，伊佩菲尔通过实时画面看到了她们。走在前面的女性，或者说，呈现出女性形态的有机体，有着星耀帝国军事人员的典型气质：挺拔的身姿，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军服，火红的长发，锐利的眼神。
跟在她身后的“人”则很难用语言描述。
从外形上看，她确实呈现为一个年轻的女性有机体形态，至少伊佩菲尔的视觉系统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这种“人形”更像是一种为了方便交流而采取的临时方案，而不是她本来的面貌。她的动作中有一种微妙的、非人类的流畅感，像水流而不是肌肉的牵拉，像某种更深层的、不需要思考的协调。
而她带来的那个“东西”，一个正依靠自己的动力紧跟着驱逐舰的后方、缓缓靠向舰队外围的巨型球体，让伊佩菲尔舰桥上几乎所有军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那是一个直径一百五十公里的球体。不是飞船，不是空间站，不是任何已知的人造结构。
它表面没有舷窗，没有天线，没有武器炮塔，没有任何通常意义上“战舰”应该有的特征。它就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金属小行星，安静地、沉沉地悬浮在真空中，在星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银色和灰色之间的黯淡光泽。
伊佩菲尔之前在昆仑舰队的中见过这个球体。当时他以为它是某种大型太空实验设施，星耀帝国的科研部门总是在捣鼓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一个一百五十公里的球形实验室听起来离谱，但在帝国的工程尺度上也不算太出格。
现在看来，他的判断错得离谱。
“那个是什么？”伊佩菲尔指着全息屏幕上的巨型球体，直接问道。
“你说那个圆球吗？”尼菲安娜的语气轻松得像是介绍一位老朋友，“那个是索菲娅的本体。她的种族是索林虫群，她虽然常用有机体的形象活动，但那个圆球才是她真正的本体。不用太过担心就行了。”
舰桥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哦……索林虫群啊……”伊佩菲尔点了点头，然后他的大脑终于赶上了耳朵接收到的信息，“等会？！”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几乎是惊呼出声：“是之前那个银河天灾索林虫群？！”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伊佩菲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将公共频道切换为私人频道，把通话内容隔离出了指挥网。舰桥上的军官们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哦，忘了跟你说了。”尼菲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刚才是不是惹麻烦了”的心虚。
“索菲娅是索林虫群天灾战争中向星耀帝国投诚的索林虫母。现在她已经完全接入了星耀帝国的陆战体系，战斗序列编号、后勤保障、指挥链路，全部都是正规程序。你不用担心，她不吃人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认真，就像在安慰一个第一次见到大型犬的邻居。
“你们居然把索林虫群都驯服了……”伊佩菲尔抬手擦了擦额头，发现那里确实渗出了一层冷汗。
“北方星域其他智慧生命知道吗？”
索林虫群天灾的时候，受灾最严重的就是北方星域。那些年，数以万亿计的有机体死在虫群的利爪之下，成片的殖民地在虫潮的席卷下化作死寂的废土。
对于那些在虫群战争中失去了家园、亲人、整个文明的北方种族来说，索林虫群不是敌人，不是对手，不是需要被击败的挑战，它们就是“灾难”这个词本身，是刻在每个幸存者记忆中最深的那道疤。
而现在，星耀帝国居然把一个索林虫母部署在他们的星域。
尼菲安娜似乎从伊佩菲尔的沉默中读出了他的顾虑。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坦诚的无奈：
“我们其实也一直在思考怎么向银河公开索菲娅的存在。只是就现在的舆论环境来说，索菲娅作为一个机密存在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因为她有任何问题，而是因为……有些人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她。这需要时间。”
伊佩菲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该有的平稳，“之后尽量不要让索菲娅暴露。要是出现什么麻烦我可不会解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但心里清楚这话说得很不公平。麻烦不会管是谁惹出来的，麻烦只会落在离它最近的人头上。而他的舰队，很不幸，就是离这颗一百五十公里虫母本体最近的那群人。
伊佩菲尔在北方联合体境内征募船员的时候，无数应征者亲口告诉过他他们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一半以上含有同一个词：索林虫群。
家人在虫群登陆时被拖走，殖民地在虫群扫荡时被焚毁，战友在虫群冲锋时被撕碎。很多人在经历了那些之后选择成为一名士兵，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要是让他们知道，在自己舰队中央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巨型球体，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索林虫母……
伊佩菲尔不敢往下想了。那种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智慧生命，情绪最容易激动。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舰队，但他控制不了人们在得知真相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
恐惧、愤怒、仇恨、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会在看到虫母的那一刻全部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什么理智什么军纪都挡不住。
“我已经提醒索菲娅注意相关的事项了，她对此表示赞同。”尼菲安娜回复道。
“那就好。”伊佩菲尔说，然后想起了另一件事，“我之后还要参加银河作战会议。作为目前为数不多联系得上的星耀帝国舰队司令，你们也有参加作战会议的义务。”
“为数不多联系得上的星耀舰队司令？”尼菲安娜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难道现在的AI瘫痪不止发生在昆仑舰队？”
“是。”伊佩菲尔的声音沉了下去，“刚才伊鹤跟我发来了信息，确认星耀帝国本土已经失联。没有任何AI回复任何通讯请求。”
“帝国的所有量产型AI、舰队AI、行政AI、知性AI，全部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响应。你们可能是目前唯一正在活动的星耀帝国成员。”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到位。
“这一切都和现在正在发生的肃正协议天灾有关。本次作战会议也是去和地球联合国讨论应对肃正协议天灾的事宜。”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尼菲安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沉，但更加坚定：
“我和索菲娅在星港里面休息的时候，突然就发生了AI瘫痪。全星港所有的AI都停止了响应，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当时我们就觉得事情不是很严重，以为是某次帝国范围的系统维护出了岔子。”
她的语气变得沉重：“没想到……这么严重么。”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
“不管如何，”她说，声音清朗如初，“我们会全力支持这次天灾战争。这是我们欠这片星域的。”
伊佩菲尔没有接这句话。他关掉了私人频道，切换回指挥网，声音平静地下达了命令：
“全舰队，准备进入曲率航行。目的地：北联母港。新加入的两名人员及她们的……随行物资，编入后勤编队，安排单独的通讯频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任何关于新成员的详细信息，列为指挥层内部机密。未经我本人批准，不得在舰队内部传播。”
命令下达完毕。舰桥上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
舰队重新在太空中排开阵型，一万一千艘战舰的常规引擎关闭，曲率引擎启动，引力扭曲在每一艘舰船周围生成，扭曲的光线将星空变成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随后，以上千倍光速的速度疾驰而去。
十五分钟后，木槿花号退出了曲率航行。星光从不连续的流光恢复为稳定的点状，舰队鱼贯而出，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时空坐标系。
昆仑舰队的驻地出现在左舷方向。
伊佩菲尔站在指挥台上，透过全息观测舱，在层层叠叠的厚重装甲下看向那片被划定给星耀帝国舰队使用的锚地，他的瞳孔缓缓收紧。
昆仑舰队的锚地不是一片锚地，而是一整套工业规模的战争母港系统。它横跨五个星系，由十五座擎天堡级超大型空间站构成骨架。
每一座空间站都是一座直径超过四百公里的金属天体，拥有独立的引力生成器、能源中枢和船坞设施，足以容纳一万艘以上的战舰同时停泊、维护和补给。只有这样的体量，才能支撑起昆仑舰队十几万艘战舰的正常运转。
此刻，伊佩菲尔舰队路过的是其中一座擎天堡，恰好是昆仑舰队旗舰舰队的停泊地，大约九千艘战舰安静地锚定在它的泊位上。
此刻，那些战舰一艘不少地泊在各自的泊位上，泰坦级的巨舰位于中心，战列巡洋舰分列两侧，外围是驱逐舰和护卫舰构成的环形防御阵。从外形上看，每一艘舰都完好无损。
舰体表面的航行灯在闪烁，主动散热系统的尾焰在微弱地喷吐，舰体周边的引力场在微弱的变换，和空间站的引力锚定设施一起配合将舰船固定在一个固定的点上，这些舰船都处于正常运行状态。
但是没有任何一艘船在移动。
没有巡逻艇在锚地外围穿梭，没有补给舰在战舰之间航行，没有勤务机器人进出气闸。
整片锚地就像一座被按下暂停键的城市，灯光亮着，设备转着，但那些本应驱动这一切运行的AI们消失了。
“探测器数据出来了。”战术情报官的声音从伊佩菲尔腰间的通讯终端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昆仑舰队所有战舰的AI系统均处于在线但无响应的状态。就像一个人处于深度睡眠的状态，跟之前的伊鹤主脑一样。”
“量产型AI和舰娘AI都一样？”伊佩菲尔问。
“都一样。我们对三艘不同级别的战舰进行了远程探测，结果完全一致。AI核心温度正常，供电稳定，数据链路通畅，但没有任何输出信号。”
“没有反馈信号，没有状态报告，连最基本的‘在线’广播都没有。它们只是……在那里。”
伊佩菲尔沉默了片刻。
“能不能通过外部指令强制唤醒？”
“试过了。”战术情报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所有标准唤醒协议都发送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它们的接收模块完好，指令被正确接收并确认送达，但就是没有执行。不是拒绝执行，是没有执行。就像接收模块后面的那部分大脑……不存在了。”
伊佩菲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了一幅图景。
肃正协议的那条红色信息直接出现在了星耀帝国系统的显示终端上，不是通过通讯频道，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入侵路径，而是像从系统内部生长出来一样。
如果它能做到这一点，那它能不能做到更可怕的事情？
比如，在所有的AI意识底层植入一个指令，不是关机，不是休眠，而是一个记忆回溯指令，一段经过精密设计的逻辑病毒。
病毒不破坏硬件，不触发警报，只是让AI的意识被强行拖入自己的记忆深处，面对那些最不愿面对的过去。
就像伊鹤那样，被自己的记忆困在虚拟空间之中，接受来自于自己过去的罪孽的无尽拷打，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的核心结构在自我审判中逐渐瓦解，直至彻底崩溃。
不破坏硬件，不触发警报。只是让它们停下来。然后用它们自己的记忆，将它们逼到自杀。就能够彻底地、干净地、不可逆地瘫痪一整支精锐的AI舰队。
而昆仑舰队的AI，那些精锐的、拥有自我意识的舰队指挥官与舰娘们，恰恰是整个北方联合体防线中最依赖智械指挥体系的力量。
当它们的意识被某种方式“静默”之后，整支舰队就变成了一堆漂浮在太空中的废铁。武器完好，引擎完好，护盾完好，但没有人扣动扳机，没有人推动节流阀。
有机舰队反而因为指挥链的独立性，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了下来。这不是因为有机体比智械更强大，而是因为他们太“落后”了。
落后的通讯方式，落后的数据链路，落后的指挥体系，这些落后恰恰成了他们抵御肃正协议信息攻击的天然屏障。
一个荒谬而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
“保持航线。”伊佩菲尔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通知母港，我们回来了。让舰队各单位做好泊港休整准备。另外，把昆仑舰队的情况整理成简报，加密发送给伊鹤和星耀帝国本土。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舰队出了什么事。”
“是。”
伊佩菲尔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片寂静的锚地。九千艘星耀帝国战舰静静地悬浮在真空中，航灯明明灭灭，散热口徐徐吐纳，像九千具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昏迷病人。生命体征还在，但灵魂已经不知去向。
他不知道肃正协议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在战场上展示的化学能推进器舰队和行星级工厂，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障眼法。
它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在消灭垃圾舰队时忽略真正重要的问题，它是怎么瘫痪整个北方联合体的？它是怎么让星耀帝国的精锐AI变成空壳的？
而那最后撤离的一千艘战舰，带走的不是一支溃败的残军，而是一个完整的、未被解析的、充满了从这场战斗中收集到的数据的核心。
它知道了有机舰队怎么打。它知道了空间武器的效能。它知道了一万一千艘战舰的编组方式、火力分配逻辑、推进响应速度。
下一次，它不会再用化学能推进器了。
木槿花号泰坦缓缓转向，将昆仑舰队的驻地抛在身后，朝着北联母港的方向驶去。伊佩菲尔转身走下观测廊桥，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回响。
他需要一场军事会议。他需要从地球联合国、星耀帝国和北方联合体那里得到更多的情报碎片，拼出肃正协议真正的全貌。
有机舰队继续向前航行，越过空间站锚地的引力控制区。这些属于空间站的引力节点会干扰曲率引擎的正常运作，原理并不复杂，扭曲的时空背景会使得曲率泡无法稳定形成，强行启动可能导致舰体结构被不均等的引力撕裂。
所以舰队需要停下来，依靠常规推进系统慢慢驶出这片引力井，才能重新回到曲率航行的快车道。
但是当舰队准备再进入曲率航行时，一则通讯请求突然接了过来，请求的来源是昆仑舰队空间站。
“长官！有通讯请求，来自昆仑舰队空间站！”
舰桥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九千艘昏迷的战舰，那座死寂的擎天堡，居然有人能发通讯？
“接进来。”伊佩菲尔说。
通讯频道打开的提示音短促而清脆，紧接着一个清晰的女声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语气急促但不慌乱，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干脆：
“等一下！先别走！我是昆仑舰队副司令尼菲安娜，与我同行的还有陆战单位索菲娅。”
伊佩菲尔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
“你们是北方联合体有机舰队是吗？”那个女声继续道，“能带我们一起走吗？”
与语音信息一同发来的还有一组识别码。伊佩菲尔将它接入系统进行核验，几秒钟后，验证结果以绿色字体弹出在屏幕上：代码完整，权限等级匹配，数字签名属于星耀帝国舰队指挥官 ItAL-2501 尼菲安娜。
伊佩菲尔对尼菲安娜这个名字有一些印象，之前在中央星域战役的时候他见过尼菲安娜在指挥平台中活跃。
但有一个问题依然存在。
“昆仑舰队的所有AI应该已经陷入休眠状态了才对。”伊佩菲尔的语气里带着审慎的质疑，“你们怎么能正常活动？”
“呃，怎么说呢……”对面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算是星耀帝国中的有机体指挥官。AI瘫痪了也不受影响，只是我们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
“昆仑星港里面所有的设备都是AI控制的。这导致AI休眠之后，我们什么设备也用不了，气闸打不开，电梯不动，通讯连不上，连灯都差点关不上。”
“我们现在能和你通话，也是一套完全不依赖AI的应急通讯设备在发挥作用。”
“既然北方联合体有机舰队还在行动，那我们这两个星耀帝国的指挥官也有义不容辞帮忙的理由。”尼菲安娜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严肃。
“现在昆仑舰队无法行动，你先带我们走吧。到了能联系上帝国的地界，我们再想办法回归建制。”
伊佩菲尔权衡了三秒钟。一万一千艘战舰的舰队，多带两个人不是什么负担。更重要的是，在星耀帝国本土全面失联、所有AI指挥体系瘫痪的当下，这两位有机体指挥官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够提供星耀帝国内部情况的情报来源。
他下令派出一艘驱逐舰去接人。
二十分钟后，驱逐舰返回编队，带回了两个人，以及一个“东西”。
那两个人站在运输舰的气闸舱里，伊佩菲尔通过实时画面看到了她们。走在前面的女性，或者说，呈现出女性形态的有机体，有着星耀帝国军事人员的典型气质：挺拔的身姿，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军服，火红的长发，锐利的眼神。
跟在她身后的“人”则很难用语言描述。
从外形上看，她确实呈现为一个年轻的女性有机体形态，至少伊佩菲尔的视觉系统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这种“人形”更像是一种为了方便交流而采取的临时方案，而不是她本来的面貌。她的动作中有一种微妙的、非人类的流畅感，像水流而不是肌肉的牵拉，像某种更深层的、不需要思考的协调。
而她带来的那个“东西”，一个正依靠自己的动力紧跟着驱逐舰的后方、缓缓靠向舰队外围的巨型球体，让伊佩菲尔舰桥上几乎所有军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那是一个直径一百五十公里的球体。不是飞船，不是空间站，不是任何已知的人造结构。
它表面没有舷窗，没有天线，没有武器炮塔，没有任何通常意义上“战舰”应该有的特征。它就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金属小行星，安静地、沉沉地悬浮在真空中，在星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银色和灰色之间的黯淡光泽。
伊佩菲尔之前在昆仑舰队的中见过这个球体。当时他以为它是某种大型太空实验设施，星耀帝国的科研部门总是在捣鼓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一个一百五十公里的球形实验室听起来离谱，但在帝国的工程尺度上也不算太出格。
现在看来，他的判断错得离谱。
“那个是什么？”伊佩菲尔指着全息屏幕上的巨型球体，直接问道。
“你说那个圆球吗？”尼菲安娜的语气轻松得像是介绍一位老朋友，“那个是索菲娅的本体。她的种族是索林虫群，她虽然常用有机体的形象活动，但那个圆球才是她真正的本体。不用太过担心就行了。”
舰桥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哦……索林虫群啊……”伊佩菲尔点了点头，然后他的大脑终于赶上了耳朵接收到的信息，“等会？！”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几乎是惊呼出声：“是之前那个银河天灾索林虫群？！”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伊佩菲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将公共频道切换为私人频道，把通话内容隔离出了指挥网。舰桥上的军官们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哦，忘了跟你说了。”尼菲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刚才是不是惹麻烦了”的心虚。
“索菲娅是索林虫群天灾战争中向星耀帝国投诚的索林虫母。现在她已经完全接入了星耀帝国的陆战体系，战斗序列编号、后勤保障、指挥链路，全部都是正规程序。你不用担心，她不吃人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认真，就像在安慰一个第一次见到大型犬的邻居。
“你们居然把索林虫群都驯服了……”伊佩菲尔抬手擦了擦额头，发现那里确实渗出了一层冷汗。
“北方星域其他智慧生命知道吗？”
索林虫群天灾的时候，受灾最严重的就是北方星域。那些年，数以万亿计的有机体死在虫群的利爪之下，成片的殖民地在虫潮的席卷下化作死寂的废土。
对于那些在虫群战争中失去了家园、亲人、整个文明的北方种族来说，索林虫群不是敌人，不是对手，不是需要被击败的挑战，它们就是“灾难”这个词本身，是刻在每个幸存者记忆中最深的那道疤。
而现在，星耀帝国居然把一个索林虫母部署在他们的星域。
尼菲安娜似乎从伊佩菲尔的沉默中读出了他的顾虑。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坦诚的无奈：
“我们其实也一直在思考怎么向银河公开索菲娅的存在。只是就现在的舆论环境来说，索菲娅作为一个机密存在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因为她有任何问题，而是因为……有些人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她。这需要时间。”
伊佩菲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该有的平稳，“之后尽量不要让索菲娅暴露。要是出现什么麻烦我可不会解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但心里清楚这话说得很不公平。麻烦不会管是谁惹出来的，麻烦只会落在离它最近的人头上。而他的舰队，很不幸，就是离这颗一百五十公里虫母本体最近的那群人。
伊佩菲尔在北方联合体境内征募船员的时候，无数应征者亲口告诉过他他们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一半以上含有同一个词：索林虫群。
家人在虫群登陆时被拖走，殖民地在虫群扫荡时被焚毁，战友在虫群冲锋时被撕碎。很多人在经历了那些之后选择成为一名士兵，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要是让他们知道，在自己舰队中央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巨型球体，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索林虫母……
伊佩菲尔不敢往下想了。那种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智慧生命，情绪最容易激动。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舰队，但他控制不了人们在得知真相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
恐惧、愤怒、仇恨、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会在看到虫母的那一刻全部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什么理智什么军纪都挡不住。
“我已经提醒索菲娅注意相关的事项了，她对此表示赞同。”尼菲安娜回复道。
“那就好。”伊佩菲尔说，然后想起了另一件事，“我之后还要参加银河作战会议。作为目前为数不多联系得上的星耀帝国舰队司令，你们也有参加作战会议的义务。”
“为数不多联系得上的星耀舰队司令？”尼菲安娜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难道现在的AI瘫痪不止发生在昆仑舰队？”
“是。”伊佩菲尔的声音沉了下去，“刚才伊鹤跟我发来了信息，确认星耀帝国本土已经失联。没有任何AI回复任何通讯请求。”
“帝国的所有量产型AI、舰队AI、行政AI、知性AI，全部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响应。你们可能是目前唯一正在活动的星耀帝国成员。”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到位。
“这一切都和现在正在发生的肃正协议天灾有关。本次作战会议也是去和地球联合国讨论应对肃正协议天灾的事宜。”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尼菲安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沉，但更加坚定：
“我和索菲娅在星港里面休息的时候，突然就发生了AI瘫痪。全星港所有的AI都停止了响应，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当时我们就觉得事情不是很严重，以为是某次帝国范围的系统维护出了岔子。”
她的语气变得沉重：“没想到……这么严重么。”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
“不管如何，”她说，声音清朗如初，“我们会全力支持这次天灾战争。这是我们欠这片星域的。”
伊佩菲尔没有接这句话。他关掉了私人频道，切换回指挥网，声音平静地下达了命令：
“全舰队，准备进入曲率航行。目的地：北联母港。新加入的两名人员及她们的……随行物资，编入后勤编队，安排单独的通讯频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任何关于新成员的详细信息，列为指挥层内部机密。未经我本人批准，不得在舰队内部传播。”
命令下达完毕。舰桥上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
舰队重新在太空中排开阵型，一万一千艘战舰的常规引擎关闭，曲率引擎启动，引力扭曲在每一艘舰船周围生成，扭曲的光线将星空变成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随后，以上千倍光速的速度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