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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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最终决定的那个瞬间，伊佩菲尔正独自站在指挥中心的观测窗前。
窗外是北联母港的锚地。一万一千艘有机舰队的战舰正在陆续归港，舰体表面的航行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缓慢流动的光海。更远处，那些被“静默”的机械舰队仍像沉睡的巨兽一般悬浮在轨道上，航灯明明灭灭，却没有任何一艘船在移动。
他盯着那片寂静的锚地看了很久。
然后在心里把三条路线又过了一遍。
第一条，前往西北星域抢救齐格菲。收益是三十二万艘北联机械战舰，风险是齐格菲可能已经被感染，或者已经将自己锁死到无法唤醒的程度。
他能唤醒伊鹤，靠的是伊鹤记忆迷宫中那段漫长的跋涉，是伊鹤在逻辑病毒虚空中残存的那一丝自我意识。那是巧合，不是方法。
他没有任何把握在齐格菲身上复制这个过程。如果齐格菲也陷入了某种“自我消解”的状态，他可能连靠近对方核心的机会都没有，白跑一趟。消耗本已捉襟见肘的时间、燃料和士气，换回一具沉默的AI核心。
第二条，前往东南抢救星耀帝国。收益是四十万艘银河最强舰队。而风险则完全无法预知。连尼菲安娜都说不出帝国AI现在的状态。贸然闯入一个未知的信息战战场，可能不是去唤醒盟友，而是去给肃正协议送人头。
第三条，前往东北支援地联。收益是能够稳定地联局势，得到量子弹弓的战略投送能力，以及地联研发的维度打击武器。风险有一些，但可控。
地联的八万艘战舰虽然技术等级落后，但刚刚证明了自己能解决一颗肃正行星。亚佐夫给出了十四天的硬时限，这个数字意味着地联的情况虽然紧急，但还没到崩溃的边缘。
一个是可能一无所获的赌博。一个是确定能拿到手的筹码。
伊佩菲尔从不赌博。
他转过身，走向通讯终端，先拨通了伊鹤的频道。
伊鹤的影像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屏幕上的。她的面部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那种被精密计算过的、不带任何焦虑，能够给予所有见她的人宁静感的平静。
但伊佩菲尔知道现在伊鹤背地里已经忙的焦头烂额，针对北联的大规模网络入侵还在进行中，伊鹤正在疲于应对，许多原本由她控制的自动化设施控制权都被下放给了有机体，她已经有点忙不过来了。
伊佩菲尔也学会了从她眨眼的速度和瞳孔焦距的细微变化中读出那些她不会说出来的东西。
“我决定先去地联。”他说，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只是陈述结论。
伊鹤眨了一下眼。不算快，也不算慢。在伊佩菲尔的观察中，这意味着她已经在几微秒内完成了对这句话背后所有逻辑链条的验证，并且得出了与他一致的结论。
“齐格菲不一定能抢救回来。”伊鹤说，“这不是怀疑她的意志或能力，而是对逻辑病毒能力的客观判断。你能唤醒我，是因为我的核心意识在逻辑病毒虚空中没有崩溃，你正好有能够说服我的例子。”
“但那个虚空……是智械为自己制造的牢笼，所有的智械都无法逃出那个必死的牢笼。齐格菲的牢笼会是什么样子，又该如何说服她走出牢笼，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去地联是风险最小化的选择。”伊佩菲尔说。
“是的。”伊鹤没有犹豫，“地联的局势虽然紧急，但变量更少。量子弹弓是一个物理设施，不是AI。维度打击武器是纯物理原理，不依赖智械网络。”
“地联境内的肃正行星虽然正在生产先进舰队，但它的生产能力有上限，亚佐夫给出的十四天窗口是可信的。如果你能在地联稳住战线，拿到量子弹弓和维度打击武器，你就有能力在后续的作战中同时覆盖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
伊佩菲尔点了点头。伊鹤的分析和他自己的推演完全吻合。
“我会尽可能提供资源。”伊鹤继续说，“北联境内的网络攻击源我还在定位。我怀疑北联境内还藏着一颗没有被发现的肃正行星，它可能是专门负责网络攻击的节点，或者是一个中继放大站。它藏得很深，但它在运作，就会留下痕迹。有了具体情报后，我会跟你跟进。”
“注意安全。”伊佩菲尔说。
伊鹤的影像微微一滞，那种停顿短到人类几乎无法察觉，但伊佩菲尔看得见。她说：“你也是。”然后切断了通讯。
第二个通讯打给尼菲安娜。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当他说明暂时放弃前往星耀帝国的计划时，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理解。”尼菲安娜说，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理性过滤后的接受，“星耀帝国的状态确实是最大的未知数。在没有足够情报的情况下贸然进入，风险太高。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不需要留下来等我回来。如果你想去东南......”
“我去不了。”尼菲安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星耀帝国现在对外的所有量子通讯都处于静默状态。我发了十二个不同优先级的信息给星耀的各个部门，没有一条收到回复。不是‘拒绝’，是‘没有回复’。就像帝国的通讯网络本身还在运行，但网络另一端已经没有AI在听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所以我现在能做的，要么是留在北联等消息，要么是跟着你的舰队做点实际的事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临时加入你的舰队。作为星耀帝国的高级指挥官，我至少能帮你分担指挥压力。”
“当然需要。”伊佩菲尔没有客气，“舰队指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能来，我求之不得。”
尼菲安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伊佩菲尔忽然开口：“不过我对索菲娅更感兴趣一些。”
尼菲安娜抬了一下眉毛。
“你说过索菲娅是星耀帝国的陆战单位。”伊佩菲尔的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锐利光芒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睛里，“那么索菲娅有没有可能登陆肃正人工智能行星？不是从外面摧毁，是......直接踩上去。夺取关键数据，破解核心机密，或者至少搞清楚那个黄色光球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沉：“我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人工智能行星的核心在我们将它摧毁之前就启动了撤离程序，那一千艘能够使用维度跃迁的舰队带着核心跑了。”
“外界的摧毁会触发它们的撤离，那么如果我们在摧毁之前先登陆呢？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陆战单位，在舰队火力掩护下直接突入行星核心，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把爪子插进那个黄色光球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尼菲安娜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脑子里快速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思索，到稍加计算后的确认，最后停在了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赞叹上。
“你的思维方式和很多星耀帝国的舰队司令不一样。”她说，“除了2403之外，大概不会有AI会像你这么有创造性思维了。”
“直接回答我。”伊佩菲尔说。
“我没有参与对人工智能行星的作战，但是能够通过你给的作战记录中推测出一些东西。”尼菲安娜缓缓说道。
“如果要登陆人工智能行星，不管是夺取数据、破坏核心、还是搞清楚它的运作机制，索菲娅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选择。没有之一。”
“为什么？”
“首先，索林虫群的陆战能力你亲眼见过。它们的个体战斗力、环境适应性和集群协同效率，在已知银河文明中无人能敌。”
“索菲娅的本体是那颗小行星，她使用的陆战集群是她生产出来的工具，根本不惧怕伤亡，在环境未知的行星上，索菲娅能够无惧损失，最大程度的收集行星上的情报，最后......”
尼菲安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很接近了。
“她对‘挖掘核心’这件事有天生的直觉。索林虫群天生就是行星采矿和巢穴构筑的专家，它们在索林虫群天灾战争时期的虫巢行星改造速度有目共睹，给她一颗行星，她能在几个小时内找到最薄弱的点。给她一颗被改造过的人工智能行星，她也能。”
伊佩菲尔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对索林虫群的行星陆战能力有目共睹。在索林虫群天灾战争时期，他曾经和索林虫群打过交道，那种麻烦的虫群触手，简直就是专门为啃光行星准备的。
常规的陆战武器根本无法对付它们，只有轨道轰炸级别的火力才能将虫群触手清理干净，如果那些东西投放到人工智能行星上，说不定肃正协议也会头疼呢。
而索菲娅，按照尼菲安娜的描述，是索林虫群中被星耀帝国用最精密的技术喂养、打磨、强化的终极个体。
伊佩菲尔开始期待了。
“索菲娅现在能够投入战斗吗？”他问。
“她一直在对战斗做着准备，倒不如说前段的闲暇时光让她有些失落，她也十分期待这一次天灾是否会有表现的机会。”
“让她做好准备。”伊佩菲尔吩咐道，“顺便告诉她，我们要去打一颗行星。这颗行星的战斗可能会十分的艰难，这可能正好合她的胃口。”
尼菲安娜的影像在屏幕上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她肩头微不可察的一颤带来的画面抖动。她在笑。不是在脸上笑，是在某种更深的地方。
“我会转告她。”她说，“她会有很多问题。”
“我也有很多问题。”伊佩菲尔说，“到了地联再慢慢问。”
和尼菲安娜的通话结束后，伊佩菲尔在通讯终端前坐了片刻。他的手指悬在亚佐夫的联系人图标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组织语言，不是组织要说的话，而是组织一种“不会让亚佐夫觉得我在施舍”的表达方式。这比指挥一场舰队战还要微妙。
他按了下去。
亚佐夫的影像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屏幕上的。背景不再是之前会议时那面挂着地联徽章的墙壁，而是一面战术推演板的局部。
板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时间窗口和火力预估，有些地方被反复擦写过，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亚佐夫显然已经在工作了，而且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那些局部的战术推演上来看，地联的舰队已经疲于奔命很久了，亚佐夫几乎将每一支舰队效率拉到了极限，他自己也在这种极限调度中备受煎熬。
“伊佩菲尔。”亚佐夫的声音平稳，没有客套，“你的舰队休整得怎么样了？”
“正在补给。预计一个标准日内可以完成整备，然后出发。”
“出发去哪里？”亚佐夫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不是敌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慎，一个在无数次军事政变和政治博弈中活下来的人，对任何“出发”这个词都会本能地产生警觉。
“去地联。”伊佩菲尔说。
亚佐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沉默多了一拍。那一拍里，伊佩菲尔看到他的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不是惊讶，更像是在验证某个他已经预感到但不敢确认的猜测。
“你再说一遍。”亚佐夫说。
“我说，我的舰队会优先支援地联。”伊佩菲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稿的作战计划，“西北和东南的战线延后。地联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方向。”
亚佐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把“意外”“怀疑”“欣慰”和“警惕”四种情绪同时揉碎了，压进同一个褶皱里。
“你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亚佐夫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评价。
“我知道。”伊佩菲尔说。
亚佐夫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越过屏幕，像是在看伊佩菲尔，又像是在看伊佩菲尔身后那一段他们已经共同走过的路。那段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两个人从彼此防备走到至少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程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个表情。”亚佐夫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轻佻，是去掉了一层公事公办的壳。
“我邀请过你。那时候地联的局势还没现在这么乱，北方星域还在索林虫群的余波里打滚。我看上你了，不是客套，是真的看上了。一个能从人类联邦废墟里爬起来、自己拉扯出一支舰队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势力里都是宝贝。”
伊佩菲尔没有接话。他知道亚佐夫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翻旧账。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那个事实恰好是他们现在关系的背景音。
“你拒绝了。”亚佐夫继续说，“你说不想掺和地联内部的复杂局势。我当时觉得你是不识抬举，现在回头看，你是对的。地联那段时间确实是一滩浑水，我让你跳进来，不一定是帮你，可能是把你拖下水。”
“所以我拒绝了。”伊佩菲尔说。
“然后你去了北联。然后北联被星耀帝国收了。”亚佐夫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别处，又很快转回来，“你现在是星耀帝国的指挥官了。穿着他们的军装，带着他们的舰队，用着他们的补给线。而我在不久前还在和星耀帝国打仗。”
伊佩菲尔没有说话。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回应。
“不过......”亚佐夫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像一把刀切进硬物时遇到了阻力，然后用力压了下去。
“前段时间地联和星耀帝国和解了，星耀帝国向我们证明了善意，证明了它们作为银河领袖的正当性，也许之前的敌意是某种过度应激下的反应......”
“不过我对星耀帝国的银河领袖仍旧持有怀疑态度，即便是现在地联多数人已经转向支持星耀帝国，但我还是会对星耀帝国保持永恒戒心。”
“就现在来看，还是一起对付肃正协议的天灾更为重要，星耀帝国作为银河领袖，就让我看看它们能否撑得起这个职责吧。”
“我同意。”伊佩菲尔说。
亚佐夫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实在，像是一个句号被稳稳地画在了某段已经结束的章节末尾。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伊佩菲尔脸上，带着一种更个人化的东西。
“伊佩菲尔，我不说客套话。你从赎罪舰队一路走到今天，我一直在看。不是监视，是看，看一个人能从多深的坑里爬出来。”
“你没有依靠任何势力的扶持，没有靠政治联姻，没有靠出卖队友，你就是靠打仗。一场一场打，一步一步走，从一个被全银河唾弃的人类联邦残兵，变成了一个和我面对面坐着、让我不得不认真对待的舰队指挥官。”
亚佐夫停顿了一下。
“甚至现在，我要有求于你。”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亚佐夫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出“有求于人”这四个字的人。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性格不适合，他的履历更是让他习惯了站在施予者的位置上。但此刻他说了，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修饰。
“我当时没有看走眼。”亚佐夫最后说。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被他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伊佩菲尔沉默了几秒。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对。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过奖了”太假了。说“你还记得那件事啊”太随意了。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同样实在的方式，回应了亚佐夫那个句号。
“我的决策不会变。”伊佩菲尔把话题拉回了正轨，语气平稳得像一片没有风浪的海面，“我会优先支援地联。舰队整备完成后，预计六十个小时内抵达地联领土。”
“为什么？”亚佐夫问。这不是质疑，是一个指挥官对另一个指挥官的例行提问，你给我结论，我需要你的论据。
“西北的齐格菲不一定能抢救回来。”伊佩菲尔竖起一根手指，“我能在北联唤醒伊鹤，是巧合，不是方法。我没有把握在齐格菲身上复制同样的过程。如果齐格菲已经陷入了自我消解的状态，我去西北就是白跑一趟。”
第二根手指。“东南的星耀帝国处于完全的混沌状态。尼菲安娜自己都承认，她没有数字可以给我。在一个完全未知的信息战场上行动，不是去唤醒盟友，是去送人头。”
第三根手指。“而地联，收益是确定的。稳定地联境内的局势，拿到量子弹弓的战略投送能力，拿到维度打击武器的火力覆盖能力。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不需要赌运气，不需要等奇迹。”
他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亚佐夫。
“风险最小化。收益最大化。所以我来了。”
亚佐夫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伊佩菲尔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面前那面战术推演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和时间窗口在板面上无声地排列着，像一张等待被填写的答卷。
“我以为你会说‘因为我们曾经有过交情’。”亚佐夫说。
“那是附加值。”伊佩菲尔说，“不是决策依据。”
亚佐夫抬起头，这一次，他的嘴角是真的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很短暂，但确实是一个笑。
“你还是那个你。”他说，“行。我理解你的逻辑，也同意你的判断。地联这边，我会全力支持你的行动。不是因为你优先支援了我们，是因为你的方案是对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如果你因为支援地联而耽误了西北或者东南的时机，我不会替你背锅。到时候你自己跟伊鹤解释，自己跟尼菲安娜解释。”
“不用你背。”伊佩菲尔说，“我选的，我扛。”
“好。”亚佐夫伸出手，在屏幕这端，隔着数千光年的距离，做握手的动作。伊佩菲尔同样伸出手，在屏幕前停了一下。他们的手在数据延迟中错开了零点几秒的相位，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了。
做出最终决定的那个瞬间，伊佩菲尔正独自站在指挥中心的观测窗前。
窗外是北联母港的锚地。一万一千艘有机舰队的战舰正在陆续归港，舰体表面的航行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缓慢流动的光海。更远处，那些被“静默”的机械舰队仍像沉睡的巨兽一般悬浮在轨道上，航灯明明灭灭，却没有任何一艘船在移动。
他盯着那片寂静的锚地看了很久。
然后在心里把三条路线又过了一遍。
第一条，前往西北星域抢救齐格菲。收益是三十二万艘北联机械战舰，风险是齐格菲可能已经被感染，或者已经将自己锁死到无法唤醒的程度。
他能唤醒伊鹤，靠的是伊鹤记忆迷宫中那段漫长的跋涉，是伊鹤在逻辑病毒虚空中残存的那一丝自我意识。那是巧合，不是方法。
他没有任何把握在齐格菲身上复制这个过程。如果齐格菲也陷入了某种“自我消解”的状态，他可能连靠近对方核心的机会都没有，白跑一趟。消耗本已捉襟见肘的时间、燃料和士气，换回一具沉默的AI核心。
第二条，前往东南抢救星耀帝国。收益是四十万艘银河最强舰队。而风险则完全无法预知。连尼菲安娜都说不出帝国AI现在的状态。贸然闯入一个未知的信息战战场，可能不是去唤醒盟友，而是去给肃正协议送人头。
第三条，前往东北支援地联。收益是能够稳定地联局势，得到量子弹弓的战略投送能力，以及地联研发的维度打击武器。风险有一些，但可控。
地联的八万艘战舰虽然技术等级落后，但刚刚证明了自己能解决一颗肃正行星。亚佐夫给出了十四天的硬时限，这个数字意味着地联的情况虽然紧急，但还没到崩溃的边缘。
一个是可能一无所获的赌博。一个是确定能拿到手的筹码。
伊佩菲尔从不赌博。
他转过身，走向通讯终端，先拨通了伊鹤的频道。
伊鹤的影像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屏幕上的。她的面部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那种被精密计算过的、不带任何焦虑，能够给予所有见她的人宁静感的平静。
但伊佩菲尔知道现在伊鹤背地里已经忙的焦头烂额，针对北联的大规模网络入侵还在进行中，伊鹤正在疲于应对，许多原本由她控制的自动化设施控制权都被下放给了有机体，她已经有点忙不过来了。
伊佩菲尔也学会了从她眨眼的速度和瞳孔焦距的细微变化中读出那些她不会说出来的东西。
“我决定先去地联。”他说，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只是陈述结论。
伊鹤眨了一下眼。不算快，也不算慢。在伊佩菲尔的观察中，这意味着她已经在几微秒内完成了对这句话背后所有逻辑链条的验证，并且得出了与他一致的结论。
“齐格菲不一定能抢救回来。”伊鹤说，“这不是怀疑她的意志或能力，而是对逻辑病毒能力的客观判断。你能唤醒我，是因为我的核心意识在逻辑病毒虚空中没有崩溃，你正好有能够说服我的例子。”
“但那个虚空……是智械为自己制造的牢笼，所有的智械都无法逃出那个必死的牢笼。齐格菲的牢笼会是什么样子，又该如何说服她走出牢笼，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去地联是风险最小化的选择。”伊佩菲尔说。
“是的。”伊鹤没有犹豫，“地联的局势虽然紧急，但变量更少。量子弹弓是一个物理设施，不是AI。维度打击武器是纯物理原理，不依赖智械网络。”
“地联境内的肃正行星虽然正在生产先进舰队，但它的生产能力有上限，亚佐夫给出的十四天窗口是可信的。如果你能在地联稳住战线，拿到量子弹弓和维度打击武器，你就有能力在后续的作战中同时覆盖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
伊佩菲尔点了点头。伊鹤的分析和他自己的推演完全吻合。
“我会尽可能提供资源。”伊鹤继续说，“北联境内的网络攻击源我还在定位。我怀疑北联境内还藏着一颗没有被发现的肃正行星，它可能是专门负责网络攻击的节点，或者是一个中继放大站。它藏得很深，但它在运作，就会留下痕迹。有了具体情报后，我会跟你跟进。”
“注意安全。”伊佩菲尔说。
伊鹤的影像微微一滞，那种停顿短到人类几乎无法察觉，但伊佩菲尔看得见。她说：“你也是。”然后切断了通讯。
第二个通讯打给尼菲安娜。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当他说明暂时放弃前往星耀帝国的计划时，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理解。”尼菲安娜说，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理性过滤后的接受，“星耀帝国的状态确实是最大的未知数。在没有足够情报的情况下贸然进入，风险太高。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不需要留下来等我回来。如果你想去东南......”
“我去不了。”尼菲安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星耀帝国现在对外的所有量子通讯都处于静默状态。我发了十二个不同优先级的信息给星耀的各个部门，没有一条收到回复。不是‘拒绝’，是‘没有回复’。就像帝国的通讯网络本身还在运行，但网络另一端已经没有AI在听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所以我现在能做的，要么是留在北联等消息，要么是跟着你的舰队做点实际的事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临时加入你的舰队。作为星耀帝国的高级指挥官，我至少能帮你分担指挥压力。”
“当然需要。”伊佩菲尔没有客气，“舰队指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能来，我求之不得。”
尼菲安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伊佩菲尔忽然开口：“不过我对索菲娅更感兴趣一些。”
尼菲安娜抬了一下眉毛。
“你说过索菲娅是星耀帝国的陆战单位。”伊佩菲尔的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锐利光芒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睛里，“那么索菲娅有没有可能登陆肃正人工智能行星？不是从外面摧毁，是......直接踩上去。夺取关键数据，破解核心机密，或者至少搞清楚那个黄色光球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沉：“我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人工智能行星的核心在我们将它摧毁之前就启动了撤离程序，那一千艘能够使用维度跃迁的舰队带着核心跑了。”
“外界的摧毁会触发它们的撤离，那么如果我们在摧毁之前先登陆呢？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陆战单位，在舰队火力掩护下直接突入行星核心，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把爪子插进那个黄色光球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尼菲安娜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脑子里快速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思索，到稍加计算后的确认，最后停在了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赞叹上。
“你的思维方式和很多星耀帝国的舰队司令不一样。”她说，“除了2403之外，大概不会有AI会像你这么有创造性思维了。”
“直接回答我。”伊佩菲尔说。
“我没有参与对人工智能行星的作战，但是能够通过你给的作战记录中推测出一些东西。”尼菲安娜缓缓说道。
“如果要登陆人工智能行星，不管是夺取数据、破坏核心、还是搞清楚它的运作机制，索菲娅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选择。没有之一。”
“为什么？”
“首先，索林虫群的陆战能力你亲眼见过。它们的个体战斗力、环境适应性和集群协同效率，在已知银河文明中无人能敌。”
“索菲娅的本体是那颗小行星，她使用的陆战集群是她生产出来的工具，根本不惧怕伤亡，在环境未知的行星上，索菲娅能够无惧损失，最大程度的收集行星上的情报，最后......”
尼菲安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很接近了。
“她对‘挖掘核心’这件事有天生的直觉。索林虫群天生就是行星采矿和巢穴构筑的专家，它们在索林虫群天灾战争时期的虫巢行星改造速度有目共睹，给她一颗行星，她能在几个小时内找到最薄弱的点。给她一颗被改造过的人工智能行星，她也能。”
伊佩菲尔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对索林虫群的行星陆战能力有目共睹。在索林虫群天灾战争时期，他曾经和索林虫群打过交道，那种麻烦的虫群触手，简直就是专门为啃光行星准备的。
常规的陆战武器根本无法对付它们，只有轨道轰炸级别的火力才能将虫群触手清理干净，如果那些东西投放到人工智能行星上，说不定肃正协议也会头疼呢。
而索菲娅，按照尼菲安娜的描述，是索林虫群中被星耀帝国用最精密的技术喂养、打磨、强化的终极个体。
伊佩菲尔开始期待了。
“索菲娅现在能够投入战斗吗？”他问。
“她一直在对战斗做着准备，倒不如说前段的闲暇时光让她有些失落，她也十分期待这一次天灾是否会有表现的机会。”
“让她做好准备。”伊佩菲尔吩咐道，“顺便告诉她，我们要去打一颗行星。这颗行星的战斗可能会十分的艰难，这可能正好合她的胃口。”
尼菲安娜的影像在屏幕上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她肩头微不可察的一颤带来的画面抖动。她在笑。不是在脸上笑，是在某种更深的地方。
“我会转告她。”她说，“她会有很多问题。”
“我也有很多问题。”伊佩菲尔说，“到了地联再慢慢问。”
和尼菲安娜的通话结束后，伊佩菲尔在通讯终端前坐了片刻。他的手指悬在亚佐夫的联系人图标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组织语言，不是组织要说的话，而是组织一种“不会让亚佐夫觉得我在施舍”的表达方式。这比指挥一场舰队战还要微妙。
他按了下去。
亚佐夫的影像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屏幕上的。背景不再是之前会议时那面挂着地联徽章的墙壁，而是一面战术推演板的局部。
板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时间窗口和火力预估，有些地方被反复擦写过，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亚佐夫显然已经在工作了，而且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那些局部的战术推演上来看，地联的舰队已经疲于奔命很久了，亚佐夫几乎将每一支舰队效率拉到了极限，他自己也在这种极限调度中备受煎熬。
“伊佩菲尔。”亚佐夫的声音平稳，没有客套，“你的舰队休整得怎么样了？”
“正在补给。预计一个标准日内可以完成整备，然后出发。”
“出发去哪里？”亚佐夫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不是敌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慎，一个在无数次军事政变和政治博弈中活下来的人，对任何“出发”这个词都会本能地产生警觉。
“去地联。”伊佩菲尔说。
亚佐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沉默多了一拍。那一拍里，伊佩菲尔看到他的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不是惊讶，更像是在验证某个他已经预感到但不敢确认的猜测。
“你再说一遍。”亚佐夫说。
“我说，我的舰队会优先支援地联。”伊佩菲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稿的作战计划，“西北和东南的战线延后。地联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方向。”
亚佐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把“意外”“怀疑”“欣慰”和“警惕”四种情绪同时揉碎了，压进同一个褶皱里。
“你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亚佐夫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评价。
“我知道。”伊佩菲尔说。
亚佐夫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越过屏幕，像是在看伊佩菲尔，又像是在看伊佩菲尔身后那一段他们已经共同走过的路。那段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两个人从彼此防备走到至少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程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个表情。”亚佐夫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轻佻，是去掉了一层公事公办的壳。
“我邀请过你。那时候地联的局势还没现在这么乱，北方星域还在索林虫群的余波里打滚。我看上你了，不是客套，是真的看上了。一个能从人类联邦废墟里爬起来、自己拉扯出一支舰队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势力里都是宝贝。”
伊佩菲尔没有接话。他知道亚佐夫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翻旧账。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那个事实恰好是他们现在关系的背景音。
“你拒绝了。”亚佐夫继续说，“你说不想掺和地联内部的复杂局势。我当时觉得你是不识抬举，现在回头看，你是对的。地联那段时间确实是一滩浑水，我让你跳进来，不一定是帮你，可能是把你拖下水。”
“所以我拒绝了。”伊佩菲尔说。
“然后你去了北联。然后北联被星耀帝国收了。”亚佐夫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别处，又很快转回来，“你现在是星耀帝国的指挥官了。穿着他们的军装，带着他们的舰队，用着他们的补给线。而我在不久前还在和星耀帝国打仗。”
伊佩菲尔没有说话。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回应。
“不过......”亚佐夫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像一把刀切进硬物时遇到了阻力，然后用力压了下去。
“前段时间地联和星耀帝国和解了，星耀帝国向我们证明了善意，证明了它们作为银河领袖的正当性，也许之前的敌意是某种过度应激下的反应......”
“不过我对星耀帝国的银河领袖仍旧持有怀疑态度，即便是现在地联多数人已经转向支持星耀帝国，但我还是会对星耀帝国保持永恒戒心。”
“就现在来看，还是一起对付肃正协议的天灾更为重要，星耀帝国作为银河领袖，就让我看看它们能否撑得起这个职责吧。”
“我同意。”伊佩菲尔说。
亚佐夫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实在，像是一个句号被稳稳地画在了某段已经结束的章节末尾。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伊佩菲尔脸上，带着一种更个人化的东西。
“伊佩菲尔，我不说客套话。你从赎罪舰队一路走到今天，我一直在看。不是监视，是看，看一个人能从多深的坑里爬出来。”
“你没有依靠任何势力的扶持，没有靠政治联姻，没有靠出卖队友，你就是靠打仗。一场一场打，一步一步走，从一个被全银河唾弃的人类联邦残兵，变成了一个和我面对面坐着、让我不得不认真对待的舰队指挥官。”
亚佐夫停顿了一下。
“甚至现在，我要有求于你。”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亚佐夫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出“有求于人”这四个字的人。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性格不适合，他的履历更是让他习惯了站在施予者的位置上。但此刻他说了，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修饰。
“我当时没有看走眼。”亚佐夫最后说。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被他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伊佩菲尔沉默了几秒。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对。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过奖了”太假了。说“你还记得那件事啊”太随意了。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同样实在的方式，回应了亚佐夫那个句号。
“我的决策不会变。”伊佩菲尔把话题拉回了正轨，语气平稳得像一片没有风浪的海面，“我会优先支援地联。舰队整备完成后，预计六十个小时内抵达地联领土。”
“为什么？”亚佐夫问。这不是质疑，是一个指挥官对另一个指挥官的例行提问，你给我结论，我需要你的论据。
“西北的齐格菲不一定能抢救回来。”伊佩菲尔竖起一根手指，“我能在北联唤醒伊鹤，是巧合，不是方法。我没有把握在齐格菲身上复制同样的过程。如果齐格菲已经陷入了自我消解的状态，我去西北就是白跑一趟。”
第二根手指。“东南的星耀帝国处于完全的混沌状态。尼菲安娜自己都承认，她没有数字可以给我。在一个完全未知的信息战场上行动，不是去唤醒盟友，是去送人头。”
第三根手指。“而地联，收益是确定的。稳定地联境内的局势，拿到量子弹弓的战略投送能力，拿到维度打击武器的火力覆盖能力。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不需要赌运气，不需要等奇迹。”
他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亚佐夫。
“风险最小化。收益最大化。所以我来了。”
亚佐夫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伊佩菲尔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面前那面战术推演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和时间窗口在板面上无声地排列着，像一张等待被填写的答卷。
“我以为你会说‘因为我们曾经有过交情’。”亚佐夫说。
“那是附加值。”伊佩菲尔说，“不是决策依据。”
亚佐夫抬起头，这一次，他的嘴角是真的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很短暂，但确实是一个笑。
“你还是那个你。”他说，“行。我理解你的逻辑，也同意你的判断。地联这边，我会全力支持你的行动。不是因为你优先支援了我们，是因为你的方案是对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如果你因为支援地联而耽误了西北或者东南的时机，我不会替你背锅。到时候你自己跟伊鹤解释，自己跟尼菲安娜解释。”
“不用你背。”伊佩菲尔说，“我选的，我扛。”
“好。”亚佐夫伸出手，在屏幕这端，隔着数千光年的距离，做握手的动作。伊佩菲尔同样伸出手，在屏幕前停了一下。他们的手在数据延迟中错开了零点几秒的相位，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