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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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蒂星系战斗结束后不久，伊科里斯的舰队再次接到了任务。
这次是一个比安蒂亚更偏远的殖民地行星，名字叫新希望。人口在400万左右，大部分是农业殖民者和少数从事矿产开采的工人。
袭击肃正舰队的规模不大，大约一千二百艘，但因为没有地联主力舰队驻防，新希望的行星防御设施已经在第一波攻击中被全部摧毁。
伊科里斯的舰队抵达时，肃正舰队已经开始投送负物质导弹。他下令全速突击，甚至没有等舰队完成战术展开，他直接让“炎帝”号泰坦冲在最前面，用舰体本身作为火力平台，在最大射程外就开始发射空间切割弹。
那一仗打得不算漂亮，但打得很狠。四十分钟内，肃正舰队被击毁了超过八百艘，剩下的四百多艘在曲率引擎预热完成前就被第二轮齐射吞没。没有一艘逃掉。
新希望的损失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负物质导弹只命中了三处，两个无人矿区和一个农业区块。农业区块里有一座中心城市，城市里面居住着约二十万人。
二十万人。
不是两亿三千万。但伊科里斯站在“坚定”号的舰桥上，看着那颗行星表面那三块小小的橙红色光斑时，他心里想的不是“比上次好多了”。他想的是：那二十多万人的名字，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的舰队晚到了十五分钟，那些光斑就会从三块变成三十块，从三十块变成三百块。
十五分钟。二十万人。
他把这个数字也刻进了骨头里。
然后他收到了亚佐夫的通讯。
亚佐夫的面容在全息屏幕上浮现时，伊科里斯注意到他的老搭档看起来比上次通话时又老了一些。不是“老了几岁”的那种老，是那种被持续不断的坏消息反复碾压后，脸上的某些线条被永久性地改变了的那种老。
“伊科里斯。”亚佐夫没有寒暄，“你需要知道一件事。肃正舰队最近的行动模式出现了变化。”
伊科里斯的手指停在操作台边缘。“说。”
“过去一周，肃正舰队在东北星域的活跃度上升了百分之三百。它们的数量，出击频率和攻击烈度都提高了。我把所有的数据过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亚佐夫顿了一下，“它们在看你的舰队。”
伊科里斯的目光微微凝滞。
“你每次完成一次拦截任务，肃正舰队在你离开后的四到六个小时内，就会对你刚刚防御过的星系进行一次报复性打击。不是重新攻击，是精确的、针对你舰队航线末端的跟踪性打击。它们不是在攻击地联的殖民行星，它们是在攻击你的防御逻辑。”
亚佐夫调出一组数据，在全息屏幕上展开。
“你看这个。你去了安蒂亚，肃正舰队在你离开后八小时又返回了安蒂亚，但你不是在那里留了驻防部队吗？它们没有打安蒂亚，它们打了安蒂亚旁边的无人星系。没有战略价值，没有殖民人口，没有资源设施。它们只是在那里释放了几发负物质导弹，炸了几颗小行星。”
“然后你去了新希望。它们在你离开后五小时，对新希望外围的深空警戒站进行了精确打击。不是摧毁，是致盲。它们把警戒站的传感器阵列烧了，然后就不打了。”
伊科里斯的眉头缓缓皱起。
“它们在测试你。”亚佐夫的声音沉了下去，“它们在做的事情不是随机攻击，是在收集你的反应数据。你的航线选择，你的反应时间，你的火力分配逻辑，你的撤退路线，你每一次拦截，都在给它们提供数据。它们正在建立你的战术模型。”
伊科里斯沉默了几秒。“所以下一次，它们会用那个模型来对付我。”
“对。”亚佐夫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所以我需要你从现在开始，改变你的行为模式。不要走常规航线。不要在同一个星系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要……”
“亚佐夫。”伊科里斯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能告诉我，在我现在这种兵力下，我除了走最快的航线、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最需要我的星系、打最有效率的仗之外，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亚佐夫沉默了。
“没有。”伊科里斯替他说了，“所以我只能继续这样打。直到你那边找到解决那颗人工智能行星的办法。”
亚佐夫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他说：“北联答应了我们的支援请求，他们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由伊佩菲尔亲自带队，大约还需要两天到达。”
伊科里斯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两天。”
“两天。”亚佐夫说，“在这两天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
通讯切断。
伊科里斯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和红色光点。蓝色是他要保护的，红色是他要消灭的。但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星图上那个没有被标注出来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不在东北星域，不在西北星域，不在东南星域。
它在所有这些星域的中心。它是一个看不见的、不断膨胀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
它叫“时间”。
伊科里斯撑过了第一天。
他在二十四小时内跑了三个星系，拦截了两支肃正舰队，击毁了大约一千一百艘敌舰。他的舰队损失了不到两百艘，但每一艘的损失都让他心头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分。
舰队损耗比预期快了百分之四十，不是战损，而是在连续高强度的作战下出现的金属疲劳与仪器故障导致的非战斗性减员，每一次战斗后都有大量舰船被迫退出战斗返港维修。
还能继续战斗的舰船也需要高强度的紧急维修，舰艇内的损管小组几乎在一刻不停的工作，让舰船的零部件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坏消息是，紧急维修的配件补给在第三个星系几乎没能跟上，那个星系的补给站刚好在前一天的肃正攻击中被摧毁了，他抵达时只看到一片漂浮在真空中的配件残骸和几具穿着破损宇航服的补给站工作人员遗体。
他没有时间收殓。
他带着舰队继续飞。
撑过了第二天。
这一天更糟。肃正舰队似乎是算准了他会去哪里，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对目标星系发动了攻击。不是正面对抗，是打了就跑，在他到达前的十五分钟撤离，留给他的只有行星表面那些还在发烫的负物质导弹弹坑和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
他的舰队在一次拦截中差点中了埋伏。一千五百艘肃正战舰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恒星系内展开攻击阵型，而是藏在了一颗气态巨行星的磁场尾迹里。
伊科里斯的传感器阵列在最后关头捕捉到了异常的重力扰动，让他及时调整了航线，避开了那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他没有避开，如果他的领航官少看了一眼数据面板，他的舰队就会在进入攻击阵位的那一刻被一千五百艘肃正战舰从侧翼和后方同时夹击。
他避开了。但他知道下一次不会这么幸运了。
第二天结束时，他的舰队只剩下两千八百艘可作战舰船。空间能源核心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但船员已经要撑不住了。
大量的关键岗位舰员连续作战超过六十个小时，有人在执勤时站着睡着了，有人在餐厅里端着餐盘走到一半突然倒在地上，不是受伤，是累的，累到身体自动关机。
伊科里斯站在“炎帝”号的舰桥上，看着窗外那片寂静的星空。他的副官端来一杯咖啡，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他不知道那杯咖啡是什么时候端来的，甚至不记得副官来过。
他端着那杯凉咖啡，在指挥椅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收到了亚佐夫的第二条通讯。
“伊科里斯。”亚佐夫的声音比平时更快，那种快不是匆忙，是某种被压抑到极限后不由自主地溢出的紧迫，“我需要你立刻撤出你现在的位置。不是建议，是命令。”
伊科里斯放下咖啡杯。“原因。”
“战略指挥中心刚刚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的情报分析与信号溯源。肃正舰队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所有行动，全部都只有一个目标。”
亚佐夫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变轻了。轻得不像一个以强硬着称的舰队司令，更像是一个在手术室外等待结果的家属，在最后一刻被告知了最坏的消息。
“你。”
伊科里斯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杯沿上。
“过去四十八小时，肃正舰队在你的航线上布置了至少六次埋伏。你避开了四次，两次没有触发，因为你改变航线的时间刚好在它们的计算窗口之外。但下一次你不会那么幸运了。”
亚佐夫深吸了一口气，“根据最新的信号定位，在你当前航向的前方，距离大约零点三光年的位置，至少有两万艘肃正战舰正在集结。”
舰桥上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压制的惊叫。不是恐惧，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时，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的反应。
伊科里斯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指挥椅上，手放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像是在思考一件和战争完全无关的事情。
两万艘。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的舰队现在只有两千八百艘可作战舰船，弹药燃料都不是问题，但是他的舰队缺乏正常的补给维护，船员也都已经逼近了生理极限。
如果那两万艘肃正战舰完成合围，不，甚至不需要合围，只要它们同时从两个以上的方向进入交战距离，他的舰队就会在空间切割武器的冷却间隙中被吞没。
两千八对两万。不只是一比七的数字差距。是战术选择权的差距。肃正舰队可以用两千艘来吸引他的火力，用三千艘从侧翼包抄，用五千艘切断他的退路，剩下的一万艘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火力圈外等着，等他弹尽粮绝，然后一口吃掉。
他想了五秒钟。
“全舰队。”伊科里斯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面被绷紧到极限的鼓面，“掉头，航向三零七，最大战速。所有单位，武器系统待命，空间切割武器全部预热。导航官，给我找一条最短的、能让我们在三十分钟内脱离当前星系的航线。”
“是，是，司令！”
舰队在真空中完成了一次教科书式的紧急转向。两千八百艘战舰在同一时间退出超空间航行，随后燃起常规引擎改变航向，引擎尾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整齐的弧线，像一群被猎鹰追逐的鸟群突然改变了飞行的方向。
但伊科里斯知道，这一次，改变方向可能已经不够了。
肃正舰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
不是从超空间跳出来的，是从曲率航行的减速段中“滑”出来的，像一条条从深水中浮出的鲨鱼，无声无息，但每一颗牙齿都清晰可见。战术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在几秒钟内从零暴增到两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扫描扇区，像一片正在扩散的恶性细胞。
伊科里斯站在指挥台上，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指节发白。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每一个红色光点上扫过，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那个残酷的计算。
前方，一万两千艘，封锁了所有向星系外缘突围的航线。
左翼，四千艘，正在以五十倍光速的速度向他的舰队侧后方迂回，意图切断他唯一的撤退路线。
右翼，四千艘，同样在高速机动，与左翼的舰队形成了一个缓慢收紧的钳形攻势。
没有后路，他的后方是一颗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农业殖民行星，人口大约200万。
如果他下令舰队向那颗行星的方向撤退，肃正舰队会跟上来，然后把那颗行星变成第二个安蒂亚……不，会比安蒂亚更惨，因为这次它们有两万艘，不是两千艘。
所以他不会退。
“全舰队。”伊科里斯的声音在舰桥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环形防御阵型。所有火力向外。空间切割武器限制解除。放弃舰船的零部件安全保护限制，能有多大功率就用多大功率。”
舰桥上的操作声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放弃安全限制，全力以赴。
这句话的意思，舰桥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操作声在停顿了零点几秒后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快、更果断。火控官的手指在主控面板上飞掠，将每一门空间切割武器的射击诸元输入火控系统。
损管小组关闭了所有部件的安全警告，同时在各个易损的设备面前严阵以待。
通讯官打开了全舰广播频道，但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舰桥上的声音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每一艘舰船、每一个舱室、每一副耳机里。
放弃安全限制，全力以赴。
两千八百艘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两千八百艘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两千八百艘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继续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没有恐慌，没有崩溃，没有人在频道里尖叫或哭泣。
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他们今天死在这里，他们的家乡就会多活一天。如果他们今天不死在这里，如果他们能够杀穿这两万艘肃正战舰的包围圈，那他们的家乡就可能多活很多天。
自从上一代地联舰队在破界者战争中几乎全军覆没后，亚佐夫与伊科里斯从头开始拉起一支新的舰队，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们在新生的舰队中植入了一个共识：
地联舰队，应当只为了地联人民而战。
这个共识，从来没有被写进任何一本军事手册，但每一个在地联舰队服役的人都把它刻在了骨头里：我保护你的家乡，你保护我的家乡。今天我为你的行星而死，明天你为我的行星而战。
不是高尚，是交易。一桩用生命做筹码的交易。而在新生的地联舰队，每一个人都觉得这笔交易很公平。
伊科里斯的舰队完成了环形防御阵型的展开。两千八百艘战舰背靠背，面向四面八方，像一个由钢铁和能量构成的刺猬，每一根刺都是一门随时可以发射的空间切割武器。
肃正舰队开始收缩包围圈。
安蒂星系战斗结束后不久，伊科里斯的舰队再次接到了任务。
这次是一个比安蒂亚更偏远的殖民地行星，名字叫新希望。人口在400万左右，大部分是农业殖民者和少数从事矿产开采的工人。
袭击肃正舰队的规模不大，大约一千二百艘，但因为没有地联主力舰队驻防，新希望的行星防御设施已经在第一波攻击中被全部摧毁。
伊科里斯的舰队抵达时，肃正舰队已经开始投送负物质导弹。他下令全速突击，甚至没有等舰队完成战术展开，他直接让“炎帝”号泰坦冲在最前面，用舰体本身作为火力平台，在最大射程外就开始发射空间切割弹。
那一仗打得不算漂亮，但打得很狠。四十分钟内，肃正舰队被击毁了超过八百艘，剩下的四百多艘在曲率引擎预热完成前就被第二轮齐射吞没。没有一艘逃掉。
新希望的损失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负物质导弹只命中了三处，两个无人矿区和一个农业区块。农业区块里有一座中心城市，城市里面居住着约二十万人。
二十万人。
不是两亿三千万。但伊科里斯站在“坚定”号的舰桥上，看着那颗行星表面那三块小小的橙红色光斑时，他心里想的不是“比上次好多了”。他想的是：那二十多万人的名字，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的舰队晚到了十五分钟，那些光斑就会从三块变成三十块，从三十块变成三百块。
十五分钟。二十万人。
他把这个数字也刻进了骨头里。
然后他收到了亚佐夫的通讯。
亚佐夫的面容在全息屏幕上浮现时，伊科里斯注意到他的老搭档看起来比上次通话时又老了一些。不是“老了几岁”的那种老，是那种被持续不断的坏消息反复碾压后，脸上的某些线条被永久性地改变了的那种老。
“伊科里斯。”亚佐夫没有寒暄，“你需要知道一件事。肃正舰队最近的行动模式出现了变化。”
伊科里斯的手指停在操作台边缘。“说。”
“过去一周，肃正舰队在东北星域的活跃度上升了百分之三百。它们的数量，出击频率和攻击烈度都提高了。我把所有的数据过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亚佐夫顿了一下，“它们在看你的舰队。”
伊科里斯的目光微微凝滞。
“你每次完成一次拦截任务，肃正舰队在你离开后的四到六个小时内，就会对你刚刚防御过的星系进行一次报复性打击。不是重新攻击，是精确的、针对你舰队航线末端的跟踪性打击。它们不是在攻击地联的殖民行星，它们是在攻击你的防御逻辑。”
亚佐夫调出一组数据，在全息屏幕上展开。
“你看这个。你去了安蒂亚，肃正舰队在你离开后八小时又返回了安蒂亚，但你不是在那里留了驻防部队吗？它们没有打安蒂亚，它们打了安蒂亚旁边的无人星系。没有战略价值，没有殖民人口，没有资源设施。它们只是在那里释放了几发负物质导弹，炸了几颗小行星。”
“然后你去了新希望。它们在你离开后五小时，对新希望外围的深空警戒站进行了精确打击。不是摧毁，是致盲。它们把警戒站的传感器阵列烧了，然后就不打了。”
伊科里斯的眉头缓缓皱起。
“它们在测试你。”亚佐夫的声音沉了下去，“它们在做的事情不是随机攻击，是在收集你的反应数据。你的航线选择，你的反应时间，你的火力分配逻辑，你的撤退路线，你每一次拦截，都在给它们提供数据。它们正在建立你的战术模型。”
伊科里斯沉默了几秒。“所以下一次，它们会用那个模型来对付我。”
“对。”亚佐夫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所以我需要你从现在开始，改变你的行为模式。不要走常规航线。不要在同一个星系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要……”
“亚佐夫。”伊科里斯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能告诉我，在我现在这种兵力下，我除了走最快的航线、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最需要我的星系、打最有效率的仗之外，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亚佐夫沉默了。
“没有。”伊科里斯替他说了，“所以我只能继续这样打。直到你那边找到解决那颗人工智能行星的办法。”
亚佐夫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他说：“北联答应了我们的支援请求，他们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由伊佩菲尔亲自带队，大约还需要两天到达。”
伊科里斯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两天。”
“两天。”亚佐夫说，“在这两天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
通讯切断。
伊科里斯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和红色光点。蓝色是他要保护的，红色是他要消灭的。但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星图上那个没有被标注出来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不在东北星域，不在西北星域，不在东南星域。
它在所有这些星域的中心。它是一个看不见的、不断膨胀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
它叫“时间”。
伊科里斯撑过了第一天。
他在二十四小时内跑了三个星系，拦截了两支肃正舰队，击毁了大约一千一百艘敌舰。他的舰队损失了不到两百艘，但每一艘的损失都让他心头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分。
舰队损耗比预期快了百分之四十，不是战损，而是在连续高强度的作战下出现的金属疲劳与仪器故障导致的非战斗性减员，每一次战斗后都有大量舰船被迫退出战斗返港维修。
还能继续战斗的舰船也需要高强度的紧急维修，舰艇内的损管小组几乎在一刻不停的工作，让舰船的零部件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坏消息是，紧急维修的配件补给在第三个星系几乎没能跟上，那个星系的补给站刚好在前一天的肃正攻击中被摧毁了，他抵达时只看到一片漂浮在真空中的配件残骸和几具穿着破损宇航服的补给站工作人员遗体。
他没有时间收殓。
他带着舰队继续飞。
撑过了第二天。
这一天更糟。肃正舰队似乎是算准了他会去哪里，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对目标星系发动了攻击。不是正面对抗，是打了就跑，在他到达前的十五分钟撤离，留给他的只有行星表面那些还在发烫的负物质导弹弹坑和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
他的舰队在一次拦截中差点中了埋伏。一千五百艘肃正战舰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恒星系内展开攻击阵型，而是藏在了一颗气态巨行星的磁场尾迹里。
伊科里斯的传感器阵列在最后关头捕捉到了异常的重力扰动，让他及时调整了航线，避开了那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他没有避开，如果他的领航官少看了一眼数据面板，他的舰队就会在进入攻击阵位的那一刻被一千五百艘肃正战舰从侧翼和后方同时夹击。
他避开了。但他知道下一次不会这么幸运了。
第二天结束时，他的舰队只剩下两千八百艘可作战舰船。空间能源核心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但船员已经要撑不住了。
大量的关键岗位舰员连续作战超过六十个小时，有人在执勤时站着睡着了，有人在餐厅里端着餐盘走到一半突然倒在地上，不是受伤，是累的，累到身体自动关机。
伊科里斯站在“炎帝”号的舰桥上，看着窗外那片寂静的星空。他的副官端来一杯咖啡，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他不知道那杯咖啡是什么时候端来的，甚至不记得副官来过。
他端着那杯凉咖啡，在指挥椅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收到了亚佐夫的第二条通讯。
“伊科里斯。”亚佐夫的声音比平时更快，那种快不是匆忙，是某种被压抑到极限后不由自主地溢出的紧迫，“我需要你立刻撤出你现在的位置。不是建议，是命令。”
伊科里斯放下咖啡杯。“原因。”
“战略指挥中心刚刚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的情报分析与信号溯源。肃正舰队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所有行动，全部都只有一个目标。”
亚佐夫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变轻了。轻得不像一个以强硬着称的舰队司令，更像是一个在手术室外等待结果的家属，在最后一刻被告知了最坏的消息。
“你。”
伊科里斯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杯沿上。
“过去四十八小时，肃正舰队在你的航线上布置了至少六次埋伏。你避开了四次，两次没有触发，因为你改变航线的时间刚好在它们的计算窗口之外。但下一次你不会那么幸运了。”
亚佐夫深吸了一口气，“根据最新的信号定位，在你当前航向的前方，距离大约零点三光年的位置，至少有两万艘肃正战舰正在集结。”
舰桥上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压制的惊叫。不是恐惧，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时，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的反应。
伊科里斯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指挥椅上，手放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像是在思考一件和战争完全无关的事情。
两万艘。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的舰队现在只有两千八百艘可作战舰船，弹药燃料都不是问题，但是他的舰队缺乏正常的补给维护，船员也都已经逼近了生理极限。
如果那两万艘肃正战舰完成合围，不，甚至不需要合围，只要它们同时从两个以上的方向进入交战距离，他的舰队就会在空间切割武器的冷却间隙中被吞没。
两千八对两万。不只是一比七的数字差距。是战术选择权的差距。肃正舰队可以用两千艘来吸引他的火力，用三千艘从侧翼包抄，用五千艘切断他的退路，剩下的一万艘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火力圈外等着，等他弹尽粮绝，然后一口吃掉。
他想了五秒钟。
“全舰队。”伊科里斯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面被绷紧到极限的鼓面，“掉头，航向三零七，最大战速。所有单位，武器系统待命，空间切割武器全部预热。导航官，给我找一条最短的、能让我们在三十分钟内脱离当前星系的航线。”
“是，是，司令！”
舰队在真空中完成了一次教科书式的紧急转向。两千八百艘战舰在同一时间退出超空间航行，随后燃起常规引擎改变航向，引擎尾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整齐的弧线，像一群被猎鹰追逐的鸟群突然改变了飞行的方向。
但伊科里斯知道，这一次，改变方向可能已经不够了。
肃正舰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
不是从超空间跳出来的，是从曲率航行的减速段中“滑”出来的，像一条条从深水中浮出的鲨鱼，无声无息，但每一颗牙齿都清晰可见。战术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在几秒钟内从零暴增到两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扫描扇区，像一片正在扩散的恶性细胞。
伊科里斯站在指挥台上，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指节发白。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每一个红色光点上扫过，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那个残酷的计算。
前方，一万两千艘，封锁了所有向星系外缘突围的航线。
左翼，四千艘，正在以五十倍光速的速度向他的舰队侧后方迂回，意图切断他唯一的撤退路线。
右翼，四千艘，同样在高速机动，与左翼的舰队形成了一个缓慢收紧的钳形攻势。
没有后路，他的后方是一颗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农业殖民行星，人口大约200万。
如果他下令舰队向那颗行星的方向撤退，肃正舰队会跟上来，然后把那颗行星变成第二个安蒂亚……不，会比安蒂亚更惨，因为这次它们有两万艘，不是两千艘。
所以他不会退。
“全舰队。”伊科里斯的声音在舰桥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环形防御阵型。所有火力向外。空间切割武器限制解除。放弃舰船的零部件安全保护限制，能有多大功率就用多大功率。”
舰桥上的操作声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放弃安全限制，全力以赴。
这句话的意思，舰桥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操作声在停顿了零点几秒后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快、更果断。火控官的手指在主控面板上飞掠，将每一门空间切割武器的射击诸元输入火控系统。
损管小组关闭了所有部件的安全警告，同时在各个易损的设备面前严阵以待。
通讯官打开了全舰广播频道，但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舰桥上的声音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每一艘舰船、每一个舱室、每一副耳机里。
放弃安全限制，全力以赴。
两千八百艘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两千八百艘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两千八百艘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继续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没有恐慌，没有崩溃，没有人在频道里尖叫或哭泣。
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他们今天死在这里，他们的家乡就会多活一天。如果他们今天不死在这里，如果他们能够杀穿这两万艘肃正战舰的包围圈，那他们的家乡就可能多活很多天。
自从上一代地联舰队在破界者战争中几乎全军覆没后，亚佐夫与伊科里斯从头开始拉起一支新的舰队，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们在新生的舰队中植入了一个共识：
地联舰队，应当只为了地联人民而战。
这个共识，从来没有被写进任何一本军事手册，但每一个在地联舰队服役的人都把它刻在了骨头里：我保护你的家乡，你保护我的家乡。今天我为你的行星而死，明天你为我的行星而战。
不是高尚，是交易。一桩用生命做筹码的交易。而在新生的地联舰队，每一个人都觉得这笔交易很公平。
伊科里斯的舰队完成了环形防御阵型的展开。两千八百艘战舰背靠背，面向四面八方，像一个由钢铁和能量构成的刺猬，每一根刺都是一门随时可以发射的空间切割武器。
肃正舰队开始收缩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