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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突然想帮她解除诅咒呢？”布朗蒂坐在床边，好奇地看着桌前的季雨在一根布条上用笔蘸着银粉写写画画；黑天鹅少女就躺在她身后的，她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房间的装修极其豪华，丝绸的床单、瓷器花瓶、果盘里盛放着从西部帝国运来的刺棘果和熟的恰到好处的香蕉；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墙面上挂着的油画，这些油画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虽然都是以众神为题材，却着重描绘了神只们的爱情故事，调色和笔触极其暧昧，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季雨走进酒店递上银币的时候，布朗蒂就站在季雨的身后对着服务生疯狂使眼色，当然这个服务生也颇有眼力，立马给布朗蒂安排了这间最能调动人情欲的房间。
“玩的真够花的啊...一次两个，还迷晕了一个。”服务生偷瞄着背着黑天鹅少女的季雨和跟在季雨身后的布朗蒂，暗暗咬牙；妈的，有钱人的生活可真好，这种他平时都不敢直视的绝色美女他一次上俩。
“我要是说我就是突然善心大发想要对生命垂危的兽人少女伸出援手你信么？”季雨尽可能把每一句咒文都写得一丝不苟，哪怕已经有过经验，诅咒的让渡依旧是一个危险的过程。
“我信。”布朗蒂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异常坚定，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对于季雨人品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然而并不是，”季雨放下了布条，“我救她是因为我想利用她身上的诅咒来做一些事情。”
“就像你抽走我身上的诅咒一样？”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还是觉得你就是好心想要帮她。”布朗蒂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季雨的眼神带着认真。
“只救出来一个黑天鹅少女，却把一大群奴隶都抛弃在那里，这种好心可真够虚伪廉价。”季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自嘲。
“唔，我还是想知道有什么是我能帮上你的。”布朗蒂曾身中诅咒，对于如何祛除诅咒她还算是经验丰富。
“其实没什么事，你跟我一起来的话瑟妮雅就不会有那么多疑虑。”季雨笑的有些尴尬。
“好嘛，拿我当花瓶了。”布朗蒂从床边站起，走到房间中央的瓷器花瓶边上蹲下。
“好吧，其实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做，而且需要你不遗余力。”季雨的声音有些无奈。
“什么事？”布朗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等会我可能会睡着，睡相大概率不太好看，”季雨取下腰间的星刃，递到布朗蒂手中，“如果我没有以人的模样醒来，你就用这把刀把我的头砍下来。”
什么什么什么？布朗蒂被季雨莫名其妙的郑重嘱托吓得僵在原地，她看着季雨递过来的星刃，却迟迟不敢伸手接过；她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两个人还在融洽地商量有关黑天鹅少女的诅咒，下一秒他就郑重其事地要自己砍下他的脑袋。
“记住，”季雨没有给布朗蒂太多思索的机会，他抓住布朗蒂的手，把星刃放进她手里，“用你最强大的魔法，无论如何一定要杀死我。”
“我我我...”布朗蒂看着季雨认真的眼神，连话都说不清楚；但同样在这如同托孤一般的眸光中，她握住星刃的手慢慢停止了颤抖。
“我知道了...”布朗蒂的声音疲倦。
她猜到季雨想要做什么了。
诅咒是深渊对人们恶毒愿望的回应，是恶魔赐予人的“祝福”，它和藏在深渊底下的恶魔紧密相连，是恶魔借施咒者的手献给被诅咒者的毒花。
这朵花扎根在恶魔体内，却盛开在被诅咒者的身上。
季雨的眼中充满了对深渊和地狱的深情凝望，他想要顺着这朵花带刺的茎叶，触摸到藏在根部的恶魔。
和恶魔直接接触...这个世界上最大胆的疯子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那些徘徊在深渊底部的生物擅长蛊惑和折磨，它们从世界诞生开始就已经存在，一直以来恶魔们都沉默孤独地游荡在深渊里，如果有机会脱离深渊，它们会不惜一切。
季雨主动的触碰，就是给了它通往这个位面的桥梁。
这些道理布朗蒂明白，季雨也明白。
但季雨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弄清楚自己的血脉中究竟潜藏着怎样的黑暗，这黑暗和地狱深渊之间究竟又是怎样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季雨有一种莫名的自负，这种自负不允许他对恶魔有任何畏惧，他不知道这种自负从何而来，但大概率是那黑暗的血脉赐予他的。
布朗蒂抱着星刃坐在角落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必要有什么压力，我醒过来的时候大概率还是个人。”季雨笑着宽慰布朗蒂。
布朗蒂没有回答季雨的话，她一动不动地沉默着，仿佛已经熟睡了过去。
过了很久，布朗蒂才睁开了眼睛，这一瞬间季雨仿佛回到了初见布朗蒂的那一天，那个如同天使一样不可侵犯如同太阳一般不可直视的布朗蒂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银白染金的眼瞳似有神光闪烁，她不是布朗蒂，她是金之圣女，生来便是金肤玉相。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季雨恍惚之间竟以为是云娜在对自己说话，这声音和她一模一样，犹如冰山万古不化。
“开始吧。”
季雨撕下黑天鹅少女身上的衣服，把写满银色咒文的布条缠在她的身上，另一端则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他坐到沙发上缓缓躺下，眼中金色的光在他闭眼前一闪而逝。
布条上银色的光芒开始涌动，而黑天鹅少女羽毛上黑色的纹路也随着这光芒沸腾起来，那些纹路扭曲纠缠成一只只漆黑的眼睛，眼睛里满是嘲讽；少女的意识依旧混沌，但她身上裸露的肌肉却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抽动虬结着，诅咒的抽离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哪怕没有灵魂也会烙印在肉体上。
漆黑的鳞片逐渐浮现在季雨的脸上，布朗蒂拔出星刃，刀刃对准了季雨的喉咙；长刀在她手中握得很稳，必要的时刻她可以扼杀掉内心所有的感情，准确地切下季雨的头颅。
这里的味道太熟悉了...季雨呼吸着空气中如同海风一般的咸味，竟有种回到故乡的亲切感。
天空中没有任何星辰，只有暗淡的青色的光，在深不见底无边无际的空间里，连青色的天空都显得有气无力。
惨绿的日轮诡异地烧着，隔得很远都能看清上面吞吐的日冕和青绿的耀斑。
青绿之日，无边之地，季雨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深渊之中了。
有黑影从季雨的身侧飞过，那是一只长着膜翼的恶魔，季雨看到了它的眼睛，纺锤状的瞳孔和黄绿的瞳色，只有其中隐含的恶意和季雨的相似。
在季雨的身边、脚下、头顶，都有形态各异的恶魔穿梭而过，它们有的像蛇有的像鹰，但大多数还是像人。恶魔代表了世间一切负面的情绪和欲望，而所有生物中人的情绪和欲望是最复杂的。
无限下落的黑暗中，有无数黑色的灵魂正漫无目的地飘荡着，那是死去生物掉落深渊的灵魂，传说这些灵魂最终会汇入深渊之底的冥河中，成为永不停歇的河流的一部分。
季雨像是飘荡在这个世界的幽灵，有的恶魔就从他的躯干中穿过，而他的身躯像是雾一般飘散又聚拢，没有任何恶魔注意到他。
掌心有鲜血滴落，季雨看向自己的手，他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根枯黄的藤蔓，蔓上狰狞的倒刺刺穿了他的手掌。
[诅咒之藤]，连接诅咒之花和恶魔的纽带，也是这片深渊中唯一能为季雨指引方向的存在。
季雨踏在虚空的台阶上，顺着藤蔓步行，他在这里分明没有实体，却依旧感到如同行走在泥潭中的吃力。
在深渊中行走的时间越长，季雨就越感到无比熟悉，这里不像是他的故乡，这里是他的家；这里的一切都由他一手打造，就连天空中的青绿之日都是由他亲手绘制。
不知道顺着藤蔓走了多久，季雨只记自己踏在虚空里拾级向下，禁咒里的指针停止了转动，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季雨已经走了太久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直到他的脚再次踏在地面上。
深渊的底部竟然是无垠的旷野，旷野一直延伸到无限远的远方，青色光芒下的深渊之底看起来竟有几分宁静祥和。
铁棘平原...这个名字从季雨的记忆深处冒出，季雨明明没有来过这里，却记得这里的一切。
回头望去，藤蔓一直连接到了无尽深空之中，上面沾满血迹，可季雨的手掌上却没有一丝伤口。
地面上是黑色的石块和灰黄色的土壤，暗淡的模样没有任何生机，偏是在这没有生机的土壤里竟生长出成丛的荆棘，这些荆棘和季雨握住的藤蔓一模一样，上面长满了狰狞的刺，单调的植物布满整个铁棘平原。
藤蔓一直延伸到一株张牙舞爪的枯木上，这是季雨视野范围内唯一像是树的植物，但它并不是树木，而是由季雨手中的藤蔓缠绕扭曲而成的怪异植株。
这便是...诅咒之根吗？季雨把脸凑近藤蔓组成的大树。
在看清树木细节的一瞬间季雨的眼睛就变成了金色，这不是树而是异形的牢笼，笼中关押着一只沉睡的恶魔，这恶魔形如天鹅，羽毛漆黑，却生着四翼三眼，它的头上三只眼睛紧紧闭合着，看起来已经了无生气。
密集的藤蔓用尖刺勾住它的羽翼，刺破它的血肉，它以一种诡异凌乱的姿势被处刑在这牢笼之中，血液从它的伤口流出，又瞬间被藤蔓的尖刺吸收；力量的波动沿着藤蔓一直传递到深空之中。
这便是...施展诅咒的恶魔吗？竟然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可它们宁愿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也要去诅咒。
季雨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藤蔓的缝隙之间，想要触摸这只恶魔；藤蔓的尖刺在碰到季雨皮肤的一瞬间竟如蛇一般避开，给季雨让出一条通道。
季雨走进牢笼中心，终于看到了这只恶魔的全貌，它的翼展足足有三米长，四片翅膀被藤蔓拉扯开，这让它看上去就像是天使一般高洁；只有那长长的鹅颈无力地垂着，它的羽毛已经被血液染透，它的虚弱无限接近死亡。
大概是牢笼感受到了季雨的思维，那勾住黑天鹅身躯的藤蔓渐渐缩了回去，失去了支撑的黑天鹅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好像已经死去很久了。
季雨并不着急，他在牢笼中坐下，耐心地等待着黑天鹅的苏醒。
深渊之底实在是太孤独了，这里只有其他恶魔和无穷无尽的荆棘陪着你；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待久了，人就会逐渐忘记怎么说话、怎么微笑，最后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深渊中的恶魔，就在这没有尽头的孤独中永生着，世间再无比这更残忍的体验。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天鹅的胸膛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被藤蔓荆棘抽取的生命力逐渐回到了它的身体；心脏一开始还是杂乱无章的轻微跳动，渐渐地有了力度和规律。
终于，这只黑天鹅恶魔睁开了它头上的三只眼睛，和季雨想象中的不同，它的眼睛就和正常天鹅的眼睛一样，乌黑、柔弱，透着虚弱、疲倦和莹润的泪光。
“造主...”
季雨是映入黑天鹅眼帘中的第一个生物，而黑天鹅张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季雨感到头皮发麻。
那是季雨从未听过的恶魔语言，但季雨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它称呼自己是“造主”，在它眼里是自己创造了它...
“造主？你是在说我吗？”季雨尝试着用脑海里古奥晦涩的语言传递自己意思。
黑天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犹豫，半晌，它把头伸向季雨，轻轻枕在了季雨的腿上。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造主，但你身上...有造主的气息。”
季雨的沉默背后是巨大的震惊，他想过自己血脉的黑暗，但却没想到这黑暗的来头竟然如此之大。
“深渊的造主...究竟是谁？”季雨艰涩开口，他凝望着黑天鹅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一直看到黑天鹅的心底。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的背影，但我忘了...因为他不想被记住...”
黑天鹅的声音又开始变得微弱了，周围的藤蔓向它伸来，想要再次撕扯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
季雨像是疯了一般伸出手，扯开那些蠢蠢欲动的藤蔓荆棘，任凭倒刺扎得他遍体鳞伤鲜血飞溅。
藤蔓没有停下来，而是同时缠上了季雨和黑天鹅，季雨的双臂被扯到身后，他跪坐在地上，却仍旧死死和黑天鹅对视着；他们像是一对相守千年的爱人，死后化作的雕像被荆棘缠绕。
“我...我到底是谁。”鲜血从季雨的脸庞不断滴落，但他却毫不在意。
“你是他的，后裔...”黑天鹅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它已经没有力气再睁眼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算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诅咒深空之上的人？”季雨生生从荆棘中抽出一只手，那荆棘剥下了他手臂的血肉，只剩白森森血淋淋的骨架；他把骨手搭在黑天鹅的胸口，感受着它越来越弱的心跳。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黑天鹅的语气如同梦呓，“我没活过...也死不掉...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是不是都和这里一样...”
季雨沉默着没有说话，那荆棘从他手臂骨骼的缝隙中穿过，把他的手也钉在了地上。
“我看到了...真的不一样...这个世界外面还有世界...那里要大得多...美丽得多...”说我这些，黑天鹅的语气竟然有些神往，“造主没有赐予我们的感情，我在那里...学会了。”
季雨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从恶魔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恶魔诅咒人是为了借被诅咒者的眼睛一窥世界的真容。
像是一群被欺骗了亿万年的傻子，它们什么都没有见过，天真地以为周围的死寂就是世界的一切；而那些发现真相的傻子，它们不顾一切也要见到那个世界，那是扑往火光的飞蛾，烧伤别人也不要紧，烧死自己也无所谓。
“请你...请你帮帮我...”黑天鹅对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了，季雨只能从它喉咙里吹出空气的声音勉强辨认它在说什么。
“你说。”季雨把连凑得很近，倒刺把他的后背划得鲜血淋漓；黑天鹅的每一句话都在点燃他心中的怒火，总有一天他要用这火焰烧尽一切。
“请你...杀了我...”说完这句话，黑天鹅彻底没了声音，藤蔓再次将它吊起，一如季雨来时的模样。
季雨跪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黑色天使，他的一条手臂化作枯骨，像是绝望的朝圣者；黑色的鳞片覆盖在他的后背和脸庞，熔岩在他身上化作金红的烈火，深渊之下这火焰比天空中的青绿之阳要灿烂得多，黑天鹅和荆棘沐浴在火焰之中，这火焰烧尽了那禁锢它的枷锁，它的身体像是披上了一件烟火编制的羽衣，绚丽到不可思议。
火光一直照耀到深渊很远的地方，像是一颗金色的星星，深渊之中，恶魔们望向这颗明星，发出咆哮或哭泣，他们在迎接回归的帝王。
“为什么会突然想帮她解除诅咒呢？”布朗蒂坐在床边，好奇地看着桌前的季雨在一根布条上用笔蘸着银粉写写画画；黑天鹅少女就躺在她身后的，她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房间的装修极其豪华，丝绸的床单、瓷器花瓶、果盘里盛放着从西部帝国运来的刺棘果和熟的恰到好处的香蕉；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墙面上挂着的油画，这些油画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虽然都是以众神为题材，却着重描绘了神只们的爱情故事，调色和笔触极其暧昧，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季雨走进酒店递上银币的时候，布朗蒂就站在季雨的身后对着服务生疯狂使眼色，当然这个服务生也颇有眼力，立马给布朗蒂安排了这间最能调动人情欲的房间。
“玩的真够花的啊...一次两个，还迷晕了一个。”服务生偷瞄着背着黑天鹅少女的季雨和跟在季雨身后的布朗蒂，暗暗咬牙；妈的，有钱人的生活可真好，这种他平时都不敢直视的绝色美女他一次上俩。
“我要是说我就是突然善心大发想要对生命垂危的兽人少女伸出援手你信么？”季雨尽可能把每一句咒文都写得一丝不苟，哪怕已经有过经验，诅咒的让渡依旧是一个危险的过程。
“我信。”布朗蒂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异常坚定，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对于季雨人品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然而并不是，”季雨放下了布条，“我救她是因为我想利用她身上的诅咒来做一些事情。”
“就像你抽走我身上的诅咒一样？”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还是觉得你就是好心想要帮她。”布朗蒂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季雨的眼神带着认真。
“只救出来一个黑天鹅少女，却把一大群奴隶都抛弃在那里，这种好心可真够虚伪廉价。”季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自嘲。
“唔，我还是想知道有什么是我能帮上你的。”布朗蒂曾身中诅咒，对于如何祛除诅咒她还算是经验丰富。
“其实没什么事，你跟我一起来的话瑟妮雅就不会有那么多疑虑。”季雨笑的有些尴尬。
“好嘛，拿我当花瓶了。”布朗蒂从床边站起，走到房间中央的瓷器花瓶边上蹲下。
“好吧，其实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做，而且需要你不遗余力。”季雨的声音有些无奈。
“什么事？”布朗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等会我可能会睡着，睡相大概率不太好看，”季雨取下腰间的星刃，递到布朗蒂手中，“如果我没有以人的模样醒来，你就用这把刀把我的头砍下来。”
什么什么什么？布朗蒂被季雨莫名其妙的郑重嘱托吓得僵在原地，她看着季雨递过来的星刃，却迟迟不敢伸手接过；她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两个人还在融洽地商量有关黑天鹅少女的诅咒，下一秒他就郑重其事地要自己砍下他的脑袋。
“记住，”季雨没有给布朗蒂太多思索的机会，他抓住布朗蒂的手，把星刃放进她手里，“用你最强大的魔法，无论如何一定要杀死我。”
“我我我...”布朗蒂看着季雨认真的眼神，连话都说不清楚；但同样在这如同托孤一般的眸光中，她握住星刃的手慢慢停止了颤抖。
“我知道了...”布朗蒂的声音疲倦。
她猜到季雨想要做什么了。
诅咒是深渊对人们恶毒愿望的回应，是恶魔赐予人的“祝福”，它和藏在深渊底下的恶魔紧密相连，是恶魔借施咒者的手献给被诅咒者的毒花。
这朵花扎根在恶魔体内，却盛开在被诅咒者的身上。
季雨的眼中充满了对深渊和地狱的深情凝望，他想要顺着这朵花带刺的茎叶，触摸到藏在根部的恶魔。
和恶魔直接接触...这个世界上最大胆的疯子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那些徘徊在深渊底部的生物擅长蛊惑和折磨，它们从世界诞生开始就已经存在，一直以来恶魔们都沉默孤独地游荡在深渊里，如果有机会脱离深渊，它们会不惜一切。
季雨主动的触碰，就是给了它通往这个位面的桥梁。
这些道理布朗蒂明白，季雨也明白。
但季雨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弄清楚自己的血脉中究竟潜藏着怎样的黑暗，这黑暗和地狱深渊之间究竟又是怎样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季雨有一种莫名的自负，这种自负不允许他对恶魔有任何畏惧，他不知道这种自负从何而来，但大概率是那黑暗的血脉赐予他的。
布朗蒂抱着星刃坐在角落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必要有什么压力，我醒过来的时候大概率还是个人。”季雨笑着宽慰布朗蒂。
布朗蒂没有回答季雨的话，她一动不动地沉默着，仿佛已经熟睡了过去。
过了很久，布朗蒂才睁开了眼睛，这一瞬间季雨仿佛回到了初见布朗蒂的那一天，那个如同天使一样不可侵犯如同太阳一般不可直视的布朗蒂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银白染金的眼瞳似有神光闪烁，她不是布朗蒂，她是金之圣女，生来便是金肤玉相。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季雨恍惚之间竟以为是云娜在对自己说话，这声音和她一模一样，犹如冰山万古不化。
“开始吧。”
季雨撕下黑天鹅少女身上的衣服，把写满银色咒文的布条缠在她的身上，另一端则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他坐到沙发上缓缓躺下，眼中金色的光在他闭眼前一闪而逝。
布条上银色的光芒开始涌动，而黑天鹅少女羽毛上黑色的纹路也随着这光芒沸腾起来，那些纹路扭曲纠缠成一只只漆黑的眼睛，眼睛里满是嘲讽；少女的意识依旧混沌，但她身上裸露的肌肉却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抽动虬结着，诅咒的抽离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哪怕没有灵魂也会烙印在肉体上。
漆黑的鳞片逐渐浮现在季雨的脸上，布朗蒂拔出星刃，刀刃对准了季雨的喉咙；长刀在她手中握得很稳，必要的时刻她可以扼杀掉内心所有的感情，准确地切下季雨的头颅。
这里的味道太熟悉了...季雨呼吸着空气中如同海风一般的咸味，竟有种回到故乡的亲切感。
天空中没有任何星辰，只有暗淡的青色的光，在深不见底无边无际的空间里，连青色的天空都显得有气无力。
惨绿的日轮诡异地烧着，隔得很远都能看清上面吞吐的日冕和青绿的耀斑。
青绿之日，无边之地，季雨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深渊之中了。
有黑影从季雨的身侧飞过，那是一只长着膜翼的恶魔，季雨看到了它的眼睛，纺锤状的瞳孔和黄绿的瞳色，只有其中隐含的恶意和季雨的相似。
在季雨的身边、脚下、头顶，都有形态各异的恶魔穿梭而过，它们有的像蛇有的像鹰，但大多数还是像人。恶魔代表了世间一切负面的情绪和欲望，而所有生物中人的情绪和欲望是最复杂的。
无限下落的黑暗中，有无数黑色的灵魂正漫无目的地飘荡着，那是死去生物掉落深渊的灵魂，传说这些灵魂最终会汇入深渊之底的冥河中，成为永不停歇的河流的一部分。
季雨像是飘荡在这个世界的幽灵，有的恶魔就从他的躯干中穿过，而他的身躯像是雾一般飘散又聚拢，没有任何恶魔注意到他。
掌心有鲜血滴落，季雨看向自己的手，他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根枯黄的藤蔓，蔓上狰狞的倒刺刺穿了他的手掌。
[诅咒之藤]，连接诅咒之花和恶魔的纽带，也是这片深渊中唯一能为季雨指引方向的存在。
季雨踏在虚空的台阶上，顺着藤蔓步行，他在这里分明没有实体，却依旧感到如同行走在泥潭中的吃力。
在深渊中行走的时间越长，季雨就越感到无比熟悉，这里不像是他的故乡，这里是他的家；这里的一切都由他一手打造，就连天空中的青绿之日都是由他亲手绘制。
不知道顺着藤蔓走了多久，季雨只记自己踏在虚空里拾级向下，禁咒里的指针停止了转动，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季雨已经走了太久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直到他的脚再次踏在地面上。
深渊的底部竟然是无垠的旷野，旷野一直延伸到无限远的远方，青色光芒下的深渊之底看起来竟有几分宁静祥和。
铁棘平原...这个名字从季雨的记忆深处冒出，季雨明明没有来过这里，却记得这里的一切。
回头望去，藤蔓一直连接到了无尽深空之中，上面沾满血迹，可季雨的手掌上却没有一丝伤口。
地面上是黑色的石块和灰黄色的土壤，暗淡的模样没有任何生机，偏是在这没有生机的土壤里竟生长出成丛的荆棘，这些荆棘和季雨握住的藤蔓一模一样，上面长满了狰狞的刺，单调的植物布满整个铁棘平原。
藤蔓一直延伸到一株张牙舞爪的枯木上，这是季雨视野范围内唯一像是树的植物，但它并不是树木，而是由季雨手中的藤蔓缠绕扭曲而成的怪异植株。
这便是...诅咒之根吗？季雨把脸凑近藤蔓组成的大树。
在看清树木细节的一瞬间季雨的眼睛就变成了金色，这不是树而是异形的牢笼，笼中关押着一只沉睡的恶魔，这恶魔形如天鹅，羽毛漆黑，却生着四翼三眼，它的头上三只眼睛紧紧闭合着，看起来已经了无生气。
密集的藤蔓用尖刺勾住它的羽翼，刺破它的血肉，它以一种诡异凌乱的姿势被处刑在这牢笼之中，血液从它的伤口流出，又瞬间被藤蔓的尖刺吸收；力量的波动沿着藤蔓一直传递到深空之中。
这便是...施展诅咒的恶魔吗？竟然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可它们宁愿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也要去诅咒。
季雨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藤蔓的缝隙之间，想要触摸这只恶魔；藤蔓的尖刺在碰到季雨皮肤的一瞬间竟如蛇一般避开，给季雨让出一条通道。
季雨走进牢笼中心，终于看到了这只恶魔的全貌，它的翼展足足有三米长，四片翅膀被藤蔓拉扯开，这让它看上去就像是天使一般高洁；只有那长长的鹅颈无力地垂着，它的羽毛已经被血液染透，它的虚弱无限接近死亡。
大概是牢笼感受到了季雨的思维，那勾住黑天鹅身躯的藤蔓渐渐缩了回去，失去了支撑的黑天鹅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好像已经死去很久了。
季雨并不着急，他在牢笼中坐下，耐心地等待着黑天鹅的苏醒。
深渊之底实在是太孤独了，这里只有其他恶魔和无穷无尽的荆棘陪着你；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待久了，人就会逐渐忘记怎么说话、怎么微笑，最后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深渊中的恶魔，就在这没有尽头的孤独中永生着，世间再无比这更残忍的体验。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天鹅的胸膛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被藤蔓荆棘抽取的生命力逐渐回到了它的身体；心脏一开始还是杂乱无章的轻微跳动，渐渐地有了力度和规律。
终于，这只黑天鹅恶魔睁开了它头上的三只眼睛，和季雨想象中的不同，它的眼睛就和正常天鹅的眼睛一样，乌黑、柔弱，透着虚弱、疲倦和莹润的泪光。
“造主...”
季雨是映入黑天鹅眼帘中的第一个生物，而黑天鹅张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季雨感到头皮发麻。
那是季雨从未听过的恶魔语言，但季雨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它称呼自己是“造主”，在它眼里是自己创造了它...
“造主？你是在说我吗？”季雨尝试着用脑海里古奥晦涩的语言传递自己意思。
黑天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犹豫，半晌，它把头伸向季雨，轻轻枕在了季雨的腿上。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造主，但你身上...有造主的气息。”
季雨的沉默背后是巨大的震惊，他想过自己血脉的黑暗，但却没想到这黑暗的来头竟然如此之大。
“深渊的造主...究竟是谁？”季雨艰涩开口，他凝望着黑天鹅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一直看到黑天鹅的心底。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的背影，但我忘了...因为他不想被记住...”
黑天鹅的声音又开始变得微弱了，周围的藤蔓向它伸来，想要再次撕扯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
季雨像是疯了一般伸出手，扯开那些蠢蠢欲动的藤蔓荆棘，任凭倒刺扎得他遍体鳞伤鲜血飞溅。
藤蔓没有停下来，而是同时缠上了季雨和黑天鹅，季雨的双臂被扯到身后，他跪坐在地上，却仍旧死死和黑天鹅对视着；他们像是一对相守千年的爱人，死后化作的雕像被荆棘缠绕。
“我...我到底是谁。”鲜血从季雨的脸庞不断滴落，但他却毫不在意。
“你是他的，后裔...”黑天鹅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它已经没有力气再睁眼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算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诅咒深空之上的人？”季雨生生从荆棘中抽出一只手，那荆棘剥下了他手臂的血肉，只剩白森森血淋淋的骨架；他把骨手搭在黑天鹅的胸口，感受着它越来越弱的心跳。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黑天鹅的语气如同梦呓，“我没活过...也死不掉...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是不是都和这里一样...”
季雨沉默着没有说话，那荆棘从他手臂骨骼的缝隙中穿过，把他的手也钉在了地上。
“我看到了...真的不一样...这个世界外面还有世界...那里要大得多...美丽得多...”说我这些，黑天鹅的语气竟然有些神往，“造主没有赐予我们的感情，我在那里...学会了。”
季雨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从恶魔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恶魔诅咒人是为了借被诅咒者的眼睛一窥世界的真容。
像是一群被欺骗了亿万年的傻子，它们什么都没有见过，天真地以为周围的死寂就是世界的一切；而那些发现真相的傻子，它们不顾一切也要见到那个世界，那是扑往火光的飞蛾，烧伤别人也不要紧，烧死自己也无所谓。
“请你...请你帮帮我...”黑天鹅对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了，季雨只能从它喉咙里吹出空气的声音勉强辨认它在说什么。
“你说。”季雨把连凑得很近，倒刺把他的后背划得鲜血淋漓；黑天鹅的每一句话都在点燃他心中的怒火，总有一天他要用这火焰烧尽一切。
“请你...杀了我...”说完这句话，黑天鹅彻底没了声音，藤蔓再次将它吊起，一如季雨来时的模样。
季雨跪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黑色天使，他的一条手臂化作枯骨，像是绝望的朝圣者；黑色的鳞片覆盖在他的后背和脸庞，熔岩在他身上化作金红的烈火，深渊之下这火焰比天空中的青绿之阳要灿烂得多，黑天鹅和荆棘沐浴在火焰之中，这火焰烧尽了那禁锢它的枷锁，它的身体像是披上了一件烟火编制的羽衣，绚丽到不可思议。
火光一直照耀到深渊很远的地方，像是一颗金色的星星，深渊之中，恶魔们望向这颗明星，发出咆哮或哭泣，他们在迎接回归的帝王。